圣殿的人来店里的当晚,波因姆上楼后,看到里弗在跟曼尔说着些什么,而曼尔则几步跑了过来。
“波因姆小姐,请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里噢!”
“呃,小花儿,我刚刚还说别……”
“嗯,我们都是纯良公民,不会有什么事的——应该吧。”弗本也幽幽道,“请不要影响了休息,我可以去阁楼给你多拿些花。”
应完弗本的话后,波因姆看向了里弗。
“……干什么?”
“大叔,就剩你了,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呃,好好休息,不要乱想。”
“谢谢你啊!”波因姆笑了出来,“不过,如果想让我好好休息的话,最好的做法就是明天替我去送花噢!”
“拒绝!”“哼!只会嘴上说说!”
在炉火的照映下,微笑重新攀上了波因姆的脸庞。
是啊,他们都还一直在我的身边,至少暂时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所以,刚刚她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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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礼拜日。
花店并不清楚客户的信仰,以防跑空,波因姆只送花去有兽妖的家庭,因为非人类不被轻易允许进入教堂——把控信仰的圣殿如此要求。
即使与纳塞不同,佩斯莱坚持混居,但仍遵循些许条例,除此外还包括的有:不接纳大部分魔族、入城处对魔力者的审查、接受纳塞要求的定期魔力巡查——那些定时出现于街道的圣殿人员干的事。
不过,城里真的没有魔族吗?
波因姆在路上能隐约看到一些类似的影子。帕比莉有时还给她讲八卦:“危险分子”又到居民区作乱了、又搞什么事情了……
魔族这么危险吗?弗本以前也很危险吗?那么佩斯莱又为何不彻底将物种严格分离管理呢?
……不过波因姆感觉佩斯莱自由的空气令人愉快,决定先不想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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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日的送花工作到中午就结束了,波因姆回到花店。
午饭居然有烤羊肉,她高兴地饱餐了一顿,下午起劲地帮着弗本干活,很快完成后,一起在二楼坐着歇息。
自上次的委托后,弗本在家里会不顾忌摘下帽子,比如此时。波因姆便打量着他的单支断裂魔角。
“弗本,”波因姆好奇道,“你的魔族血脉是哪一种?”
弗本慌乱了一下,现在在他们面前他很少有过这种表情。
“……魅魔。”弗本低着头,“种族的名字,本质上是欲念的魔物。”
“咦!那你会有相关的能力吗?读心?”
弗本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戴上帽子起身打算去做家务。
“可能吧,但我不太会用,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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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前,波因姆下楼,却发现前店被提早收拾了准备关门,有些疑惑。
“……为了证明我不只是嘴上说说,”里弗无奈笑道,“一起去西街的酒馆吗?散散心。”
“大叔开窍了?怎么突然愿意带我们出去吃好的了?”
“就知道吃!那里可有比食物更有趣的东西呢。”
波因姆平时听里弗的话,晚上不出门乱转。她也挺好奇那个酒馆的夜晚模样,于是一起关好了店门,向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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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酒馆亮着灯火,在人群之上的光影斑驳中更添出一种温和的热闹氛围。
三人被里弗领到了最边上的一个小桌上,又看他去给他们端了三杯饮品过来。
波因姆看了一眼,都是便宜的花露,甚至还是他们店卖给酒馆的出口转内销。
“大叔你怎么还这么抠!”她不满道,“我要喝酒!”
“小孩不能喝酒~”
“居民证上我开春就成年了!”
里弗假装没听到她的话,拿出了带来的开水给自己喝。
另外二人也都端起了花露,只剩波因姆瞪着里弗。
“这样比较健康,”里弗像是强行解释,“你平时还要到处跑呢,也要注意保养才对。”
行吧。波因姆一向擅长妥协,勉强拿起花露啜着,望向酒馆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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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在中间聊天,熟客与人类老板说着话,青年人在各自的桌旁说笑玩游戏。
四人感受着声浪包围,直到一个抱琴的女人走了过来,在隔桌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朝他们一鞠躬。
——灰白的脸色,质感像石头,而头上的斗篷被撑起了一对魔角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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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继续没有作声,她便开始弹起了琴。
……是里拉琴,波因姆听出了那声音,但她不该知道这些的,听着悦耳的琴声却低下了头,而一旁的曼尔拍了拍她。
“之前在森林里,波因姆小姐还在照顾我的植物体的时候,偶尔会哼些歌曲,对吗?”
啊,但那是没别人的时候……
“哦?”里弗笑道,“原来你的嗓子不只会损人,还会唱歌啊,能听听吗?”
波因姆沉思了一下。
“……好吧,我试试。”
只是试试,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正式在别人面前出声唱歌了。
毕竟每次哼起的旋律,都是她在那个牧童身边唱过、甚至学来的曲子。
和谐音程从女人的手中洒出,乐声在波因姆的脑中牵扯出了碎片的记忆。
让她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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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说自己是牧羊犬的狼妖,他的意识发出声音。
“……诺亚弹琴很好听哦。”
“真的吗!”她兴奋地转向那个牧童,“索拉说你会弹琴,我想听!”
牧童取来了琴调音时,莫名说了句话。
“是里拉琴。”
“嗯?你在跟索拉说话吗?为什么要说这个呀?”
“……没什么。”
“你会弹什么呀?”“你想听什么?”
“蘑菇颂?”“没听说过。”“小河淙淙曲!”
“……要不你唱一句,我看我听没听过。”“闪亮亮~哗啦啦~星空在水面~”
“什么调式,这是你自己编的曲子吧。”
牧童看了她一眼,向琴伸手开始拨弦。
琴声像飞鸟、像走兽、像虫鸣,就是不像从城里来的声音。
她很高兴,伴着琴声吟唱起了旋律。在歌声中,牧童平时没精神的眼中泛起了一丝光来。
于是一曲结束,在他说着“你的声音真好听”打算收起琴来的时候,她扑到了牧童的身上,盯着他不常见的明亮眼睛,看着他逐渐红到边缘的耳朵。
“是诺亚的琴弹的好听!好厉害!”
诺亚在她的眼里一直都很厉害。
会弹琴、会画画、会认好多字,会带城里的东西来给她看,还能讲好多故事,无论面对什么都像小诚那样冷静。
但也会跟她学着用身边的树林做游戏、编花环,像孩子一样在看着她的时候露出笑容……
——就像是那个他没讲完的故事里、又会弹琴又会扔石头玩的小牧童大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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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大卫至少真的是个牧羊的孩童,而诺亚骗人的本事也很厉害。
小诚化作羊型死在波因姆怀里的那刻,她反而停下了哭泣,只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尸体发愣。
此时旁边重伤尚未致命的阿清开口说了几句话,让波因姆最后那侥幸的救命稻草也随之断裂。
“……他们离开之前,说那个孩童探子的工作‘完美得名不虚传’。”
“什么?”
“……你确实该知道一下。他们说,那是一个假扮成牧童的小侍从。”
“……什么?”
“我应该早点杀了他……是我的疏忽……”
不是的,明明是我……
波因姆遇到诺亚的第一天回来,阿清就嗅到了他的气味,后来的几天都躲着观察,直到误判他无害而离开。
到最后阿清也没有任何责备,拖着身躯不知往哪个方向消失了。
家人的死亡、一去不回的生活、自责的深渊、还有牧童那对让所有人都以为很真诚的眼睛。
……那些一起的回忆里,真的没有哪怕一句话是真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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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
波因姆失声了,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声。
“哎呀,小丫头,一看你就是只想敷衍一下。”里弗没看波因姆,只是转向了弗本,“小影子,你会唱吗?”
“里弗大人,你最好不要明知故问。”
“呃呵呵,我开玩笑的……”里弗干笑了一声。
“其实,在森林时波因姆小姐哼的歌,我有记下来。”
听见这话,波因姆讶然抬眼看向曼尔,但是她已经开始唱了。
没有歌词的旋律,正是她刚刚试着唱出的、平时在家人身边常会不自觉哼出来的那支。
曼尔边唱边看着波因姆,她橘粉色的眼瞳清澈得让波因姆能够看到自己。
最近曼尔一直在和里弗一起研究——波因姆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
而小小的曼尔又是这样孩性地在每人间打转,好奇飞跑于各处。
波因姆还以为曼尔已经不会在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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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后,石魔女又鞠了一躬,而他们看向里弗——里弗有些不情愿似的拿出几个钱币。
“好吧,从小丫头的工资里扣。”
他没听到波因姆的抱怨声,只有石魔女隔空将钱币取走后远去的脚步声。
“……你怎么没声儿啊?”
里弗偏头看看波因姆,而波因姆瞪了他一眼。
“我干嘛要有声,我乐意不说话,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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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花店,今天轮到波因姆值夜。
佩斯莱的夜晚不完全安稳,有条件的店铺会守店门,直到半夜负责巡夜的小队开始“上班”,大多是高级小队。
里弗曾想让弗本把魔力施加在门窗上,但他表示睡着后魔力有失控风险,最后还是照普通安排来行事了。
未成年居民不被允许在夜晚上班,所以波因姆从这个春天才开始这份工作——也并非不愿意,还能多拿一份工资。
什么,等等,工资。完蛋了,跟里弗这种人呆久要被同化了。
不过,里弗会给值夜的人都准备有醒神和养神氛围的花束,用于低害化保持清醒和后续修补精神。
波因姆以前在森林里也跟家人值夜过,所以她只是捧了灯火花到闩好门的前店坐着,看里弗给她的那本认字书,又听着当晚的雨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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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林里时,小诚和阿清也不让她晚上乱跑。
她只在最后一年间的一天破过例,当晚波因姆绕着营地转圈,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营地边缘来坐着的牧童。
“你怎么没回去呀?一直在这吗?”
“……想听你唱歌。”
“咦?”
“睡不着。”
他说完,就拉着她跑到了边上不会被家人注意到的树林里。
当晚唱给他听的是哪支曲子呢?波因姆回忆了一下,无意识地哼了出来。
那天他不知是怎么从森林跑回去的,毕竟他也是没有魔力的人……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骗人的,但他说得很真诚。
然而第二天他奇迹般地平安无事地又和牧羊犬一起出现了。
……以一种更没精神的状态,牧羊犬说他一晚都没睡——那前一天不是白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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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小丫头,刚刚我听到你哼歌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波因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里弗的声音。
里弗走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哦,那就听到呗。”
“你今天在害怕什么呀?”里弗直入主题,“怕弗本被抓走吗?”
波因姆想了一下,摇摇头。
“如果他有危险的话,我会选择和他一起面对——我也该这么做。因为是家人,所以没有关系。”
“不愧是你呢。”里弗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烦恼这个……那还能是什么事呢?”
“……不知道。”
“难道,是什么‘想选择的’和‘知道应该的’不一致的事情吗?”
波因姆皱眉看向里弗。
“……啥啊,听不懂。”
“哈哈,不是这样就好。”
里弗又笑了一声,起身要走,但波因姆却发现了什么异常。
“大叔,你在用杂货店的护肤魔粉吗?”“啊?我?”
“我上次听到帕比莉跟几位女士在推销这个灰色的粉,说是……”
“啊,我怎么可能信她说的鬼话,我还不清楚卖东西的都是什么人吗。”
“……倒也是。”波因姆笑了,“跟你一个德行。”
“不好笑,说一些知道不该说的东西还是很难受的,”里弗摇头道,“到点了就赶紧回去休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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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走后,波因姆真的开始思考他那句别扭的话。
对于那个人,她有什么所谓的“想选择”和“知道应该”的吗?
……在混乱的思绪中想着,波因姆突然笑了出来。
她最深的冲动一直都是亲手杀了那个人,带着尸体找到阿清,然后在他面前自杀谢罪。
……对不起,小诚姐姐。我已经在学了,不对任何人都因仇恨而远离,在新的家庭里不去恐惧。
但我还是觉得,都是那些人害了你,我也害了你,那个人也是……
我还是无法理解你最后的笑容为何能如此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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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回到二楼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是第二个实验室,此时的桌上一半堆着实验容器,另一半叠着一堆堆的书——书山已经换过几批了,都是他自己从佩斯莱书库或托莉莉去圣殿档案里借来的相关资料。
月季、蔷薇、植物灵魔力、动植物化形、……、137-140年魅魔人类联盟契约、141年森林战争记录……
无论哪里都找不到,无论怎么做,都找不到……
……不,其实他早就找到了。
“里弗先生,”月季今天又问了他一次,“关于化形能力辅助方法,请问你那边有进展了吗?”
那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对不起啊,再等等……”
但是那个已经找到了、本应该告诉月季的结果,他无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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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桌上又空了一批容器,明天又要拿出一批资金,去各个地方搜刮魔力试剂和模式样本——去办事处审批购买只会更贵,还要麻烦莉莉去通融。
太费钱了。他每天都看着账本,至少不能挪用家里的开销……
在这之前,里弗已经翻过角落那个废弃袋,每一株在前几天都还是储蓄,而现在它们之中没有一个能复用,只是一批失败试验体。
和他自己一样。
屋内灯火在窗外的黑暗上映出了他的脸,里弗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连波因姆都发现了。灰色的,是吗?
又开始了,血液的滞缓和老化的加速,他还能有多少年?
楼下的灯光消失了,他听到波因姆上楼来回到房间的声音。
……他已经不是那个废弃物了,他想在家人中间活下去。
不过。里弗最近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要隐瞒那些应该对月季说的结果呢?
到底是因为想在家人中间……还是因为他自己想靠月季活下去?
里弗默默地收起了灯火花,躺回到床上,听着窗外今夜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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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临安春雨初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