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里弗单独对弗本说最近可能会有圣殿的人来做抽查工作,波因姆又偷听到了。
她打量这“最近”除了送订单之外,还能躲去街上干什么,但里弗又马上抓住她说话。
“明天我和小花儿做实验,你留前边看店。”
“哇,大叔又压榨人!”
“谁压榨你了!本职工作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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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街上又有圣殿的人在巡逻,波因姆已经习惯了,掠过那四五个人身边——同时无法控制地瞟一眼,试图找着一对熟悉的瞳孔。
那对水蓝色的眼眸,其中的真诚也像水一般无法得知深浅。
并没有这种巧合,波因姆只看到他们拿着魔力检测器,边在一条野狗身旁晃着,边哈哈大笑。
……这样能查出什么啊。
遇到骑着小板车的帕比莉时,波因姆分享了这件事并这么无语地问了,而帕比莉也大笑后神秘地凑近波因姆。
“是有点水,不过撞到面前来的就不会放过了。前几天就抓了只经常乱跑的魔族小男孩,你说不定还见过呢。”
“会被抓去哪里呢?”
“杀鸡儆猴?做研究?不清楚。”
“……好可怕。”
“那个男孩是灰色地带那边的,从小跟大人干事,说不定害过多少人类呢。”
“……这样吗。”
“咦,你反应好平淡啊,”帕比莉有点意外,“人类不都是会共情同类的吗?特别是女孩子。”
“同类?你是说,他害过人类?所以我要怎么样?”波因姆笑道,“确实会有所警惕啦,不过没害我家人就行,嗯哼。”
但帕比莉反而更有点疑惑了。她说自己要继续去叫卖,就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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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表情波因姆倒也不是第一次见。
前一天午饭吃烤羊肉时,里弗其实给她准备了另一份食物,大概是因为之前听她说了羊妖小诚的故事。
但那顿饭的烤羊肉,波因姆吃得很香,当时桌上的其他三人也是这样惊异地看着她。
或许是波因姆之前没跟他们说清楚,童年时小诚和阿清帮她烧制的人类食物,不可能无荤。
——而其中的肉食,当然是不分物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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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因姆刚记事不久,小诚为了她的蛋白质摄入、第一个杀的,就是同盟外的羊。
在这之后,波因姆虽然没主动杀森林路人当食材,但小诚和阿清平时带回来的肉,可不一定不是从她的同类身上取下来的。
对了,阿清可是狼妖啊,在合流前,他的狼群肯定也杀过不少吧——小诚的同盟里家人们的同类,说不定曾是他们家人的。
但他们还是共存了许久,所以波因姆从小就在森林里这样的理念下长大。
不过最近她也能感觉到,这样并不被大家所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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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因姆把花蜜酱送到面包房时,向克洛女士也吐槽了圣殿巡逻队玩狗的事情。
“哈哈,咳,现在可比以前好多咯。”
“以前?”
“嗯,外面刚打完仗,纳塞那边赢了,可高调啦,城里不是人的都不由分说先拉走。”
“咦,还有这种时候啊!”
“有的呀,噢,你是森林来的?我听说,他们那会儿在森林里也是这样的。”
啊……难道说的是、是那时候……
“……那现在怎么会这样呀?”
“因为有人流血了呀,”克洛笑道,“现在不管在哪都只是巡逻了,至少安静了点,也好。”
嗯,遇到曼尔之后,波因姆确实觉得森林里比以前平静了一些,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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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店前,那几个人还在街上。路过裁缝铺时,波因姆往里看去,只有纳维在。
“嗨!茜克不在吗?”
这么问是因为波因姆能感知到意识的波动,但很快她脑中也发出了声音。
“我在楼上噢,别提起我。”
波因姆抬头看了一眼,便笑着跟纳维道了别。
她出门时,巡逻的队伍刚好路过裁缝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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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店里。晚饭后里弗让波因姆和曼尔在楼下前店守着,说自己和弗本出趟门,很快回来。
“你不是说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吗?”
“所以我带了弗本呀,哈哈哈。”
“啊!大叔对弗本的态度好恶劣!”
“那弗本先生既然去了,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去吗?”
“还是算了吧,”里弗捏了一下曼尔的耳朵,“下次一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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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走了,剩下波因姆与台上的一盆月季。
在森林照顾曼尔的那两年,她们一直都是以这种形态交流的。
也正是那两年,让波因姆切身体验到了植物灵无法化人形的麻烦之处。
移动不便、施法效果弱、植物形态还容易被摧残……甚至,无法移动、也无法制造声波的他们,当时连这场封印的罪魁祸首是谁,都只能听路过闲聊的其他物种透露些许。
——听说是一族非人物种,向当时势如破竹的人类阵营倒戈了。与森林另一片区域的植物灵对战时,制造了压倒性的魔力氛围,意外将森林里其他有花植物的化形魔力也一并封印。
是的,对于零散根植于大地的植物,“种族”的概念应当更加抽象。
即使曼尔原植于一片集中的废弃月季种植园,她的身边也不乏传播而来的种子、各种杂交而成的,还有许多在她离开后才生芽的。
那么,她对于自己要援助的“族人”,是如何定义的呢?
曼尔像是思考过这个答案一样。
“我是因无法化形的植物灵而得以化形的,所以我要帮助的,就是所有无法化形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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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可是,有一些植物灵和你并没有要紧的关系吧?”
“……波因姆小姐不也是这样吗,以前?”曼尔的意识在她脑中轻笑了一声,“愿意留下来照顾我,也经常帮助别的小动物,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的。
同盟的营地被攻破后,波因姆躲藏流离于森林时,见到同样苟活于逃亡之中的小动物,总会施予援手,然后无声离去。
后来森林里一位沉默的修女请她做医疗帮手,专门帮助奄奄一息的动物,不论体型的它们都会表示感激。
再次偶遇当时已经不是“牧童和牧羊犬”的二人后的那年冬天,她曾趁大雪混入过佩斯莱的城墙之内。
……氛围严肃。摧毁同盟的人、和那时在城内的那队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估计就是克洛女士所说的那一段时期吧。
波因姆借各种遮掩物隐藏着自己时,在一个小巷里察觉出了一丝意识,最终从雪堆中挖出了一只气息微弱的紫毛小猫。
——不,波因姆很快分辨出来了,是小型虎妖,估计是队伍会抓捕的对象。
所以在听到背后的踩雪声时,她慌乱地脱下从森林尸体上剥来的大衣、裹住小虎妖、将其放在了阴影处,便快步离开了。
当时离开巷子的波因姆,回到森林后才发现脸上满是泪痕。
因为在这个奉行丛林法则的世界里,他们都是容易受伤生病死在森林的、只能冻死在城内雪堆之下的、最微小的存在。
波因姆从小学会的,“同盟之外无同类”,与之依存着的就是——
“同盟之外没有完全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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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因姆默认了这说法,而曼尔也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里弗先生说研究有进展了喔!”
“真的吗!那太好了。”
“他说,明天带我去外面进行第一次测验……好期待啊!”
说话间,里弗和弗本回到了店里,带着一些魔药和植物。
“请去休息吧,剩下的时间交给我。”
波因姆朝弗本点点头,便拉着化回人形的曼尔上楼了——今晚是弗本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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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二上午,送走了里弗和曼尔之后,波因姆坐在前间,果然有圣殿的人来检验商品质量。
她按照里弗交代的流程、领着他们去了后院采样,而方才还在修枝的弗本居然不见了。
趁来人专注于采样,波因姆向楼梯看去,发现弗本藏在拐角处盯着后院,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园艺剪。
她好像懂了,为什么里弗让她留下来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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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来人已经走了。而二人回来后,里弗说自己换班来看前店。
用过午饭,波因姆负责清洁,弗本便下楼去了。
“喂,大叔,你们早上如何……咦?”
然而在波因姆做完清洁下楼去时,发现大家习惯午休的这个时间里,店里居然来了位客人。
——气场有些特别的客人,让店里的氛围异常安静。青灰色的中长发在头顶两侧绑成半扎双丸子,随波因姆的声音,这位女客人灰黄色的眼瞳犀利地瞥了她一眼,又继续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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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再来问吧。波因姆正要转身时,那女客人取下一小盆猫用催吐草来到柜台前,里弗却出声了。
“嗯?小姐,你是在养猫吗?”
“……与你何关?”
“不好意思,您消消气。”里弗朝这个看起来比波因姆还小的客人礼貌道,“了解顾客需求也是该做的嘛,您看,这草多是给家养猫用的,那么……”
“……我们还有一个品种,更适合那种‘有魔力的’大型动物,您要不要……”
女客人仰起头,盯着里弗不语。风拂过时,她左侧的丸子头松松地被吹动了。
“好啊,”她笑意不及眼底,“拿来看看——让那边的店员拿过来。”
“……啊?”
“就戴帽子那个。”
女客人转头,下巴朝着往里间走的弗本扬了扬,正要略过波因姆身边的他顿在了原地,压低帽檐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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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本按曼尔的指示在里间找到了那株草,真的端出来递给了客人。
她问了价格,付钱时,里弗又向她推去一张名片。
“这么有缘,认识一下?”
“还把信息给我?不怕我去揭发你么?”她抬头挑眉。
“这个嘛……”
里弗直视着她。
“连魔角都不敢露出来的魅魔小姐,您以什么身份去检举呢?”
女客人沉默了一下,发出一阵少女的笑声,随后拿走了名片和那盆草。
“……行,以后有需要再联系你们——但得看你们能不能满足需要了。”
“嗯哼,我们有一种植物,对兽妖极具吸引力的,有用吗?”
“这种不够看啦。”女客人挥挥手,离开了花店,“算了,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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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里弗在外间与女客人交流时,波因姆在里间看着递完植物回来的弗本。
“是同族,对吧?为什么你会像怕圣殿的人那样怕她?”
“……我的同族、吗,”弗本低声道,“……说的是光精灵呢、还是魅魔呢?”
“呃、我是说,”波因姆紧张补充道,“那个女孩子是魅魔吧?同样是非人魔物血脉,应该……”
“……是不是、意义不太大。”弗本抬头对她少见地笑了。
“我的物种是光精灵罪证——为圣殿办事的光精灵,我父亲他的罪证;而我的出生、和到现在的经历……也是魅魔族抛弃了母亲和我的证明啊。”
“……欸?你到底是……”
“我没有所谓的同族,我只有你们,波因姆大人。”弗本语气很轻,“只有你们是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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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谢谢你能把我当作家人。”见弗本又低下头去,波因姆摸了摸他的背,“不过,你总那么害怕,我也很担心呢。你自己也说过吧,我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只是……有点紧张我会连累你们而已。”
弗本起身,笑着轻声道。
“我知道,魅魔族当然有好人,那位小姐态度挺好的,应该是为非人办事的那种;圣殿也有人真心帮助过我……
我不会过度害怕这个世界的。谢谢你,波因姆大人,也希望你能安心地相信我们……”
听见女客人离开,弗本去前间了,留下波因姆一人在里间发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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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何曾不明白呢?这就是波因姆从小的生存规则啊。
——没有同类、没有阵营,有的只是真心和态度,和是否相似的处境。
那么,那个人呢?
那个“扮出来”的真诚、连小诚和阿清都能“骗”过去的牧童呢?
他经常一脸的没精神,牧羊犬说,他总要晚上挑灯念书——波因姆后来能猜出来,他应该是在写白日没空记录的探查情况。
作为小孩在杂乱湿热的森林里,要不是能认识有许多家人的波因姆,他可能会在“探查”结束之前就被杀死或病死在森林里。
跑到营地边缘的那个晚上,波因姆注意到的不只是他死水一般的眼神,还有比白日时要旧得多的衣着。后来想起,或许这就是他作为“小侍从”的打扮吧。
她一直在不安着什么呢?
波因姆后来明白,入侵了同盟的圣殿,也对那个牧童做着一样的事,让他比动物养大的她还不像一个人类。
而且,就算没有那个牧童,同盟也是会被入侵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是他的谎言害死了那些家人。这种事情,他现在可能还在做着……
她所害怕的,就是这个吧?
害怕着再见到时,会发现他已经忘了以前暂且能“演出真诚”的自己,忘了那个和她在同一个处境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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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题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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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弗本一样,里弗也猜测女客人效力于争取非人利益的地下组织,所以才会需要这些本被严格管理的、大型兽妖的日用品——植物是低等替代品。
下午和曼尔离开时,里弗带着一个小花盆。目送他们离开,波因姆的心中总有些许不安。
直到太阳落山二人也未回来,波因姆有些着急了,正要问弗本一起出去看看,门口传来了声音。
里弗是一个人回来的,手里的花盆……
——不对,他就是一个人回来的。
波因姆察觉不到任何非人物种的意识波动。
即使里弗手中的花盆里,是那株熟悉的橘粉色月季。
“……曼尔!”波因姆冲了过去,夺过他手中的花盆,“曼尔……怎么没有……”
“……什么?”弗本疑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怎么会……里弗?”波因姆抬头失焦地向着里弗,“你?你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