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昙花:成人之路(一)

作者:夢之 更新时间:2026/4/10 16:00:01 字数:7175

里弗的“人”生,起始于透明玻璃罩内。

作为婴孩的他,茫然地感受着罩外明亮而压抑的白色灯光,看看四围被称为“仪器”的古怪陈设、其他类似的玻璃罩。

——还有那些围着他的、穿着统一长外衣的人类,他们表情惊喜地说着他那时听不懂的话。

“噢——太好了!”

“还以为又要融出奇形怪状的生物,终于有个出来的能是完整的人样了啊……真是累死了。”

“恭喜恭喜啊。”

“看看后续表现吧,造出来的生命难免都有些问题,别高兴得太早了。”

“你又说那么败兴的话!”

……他扭头从人群缝隙里往外看去,其他罩内的生物,大多或是扭曲肉块、或是缺头少肢体的类人物体。

只有自己、映在面前玻璃罩上的那个浅浅倒影,是和那些人群的模样别无二致的。

——而罩旁的挂牌上写着他那时唯一的“名字”和信息。

“备战计划-人造人试验:

13号实验体-花属性;

意识形成时间:133年。”

/

或许是因为这群“造物主”为他准备的高智基因所致,又或许是因为他所接受的、系统化的这种启蒙教育,在设计上具有完全与人脑发育过程相吻合的优势,总之他很快就学会了理解语言。

……接着,那些人所说的话开始在他脑中激起波浪。

“啧,这个13号……有点奇怪啊。”

“怎么了?”

“你看,意识形成到现在只有三年,但是这个生理成熟度……”

“……对啊,更像是接近学龄的儿童,怎么这样……”

“……人造生命确实常有早衰趋向,早年的动物实验里有类似的记录。”

“那怎么办?之前的测定里,他魔力就不够强,现在还有生理缺陷……

划给我们的资源又不多,早点终止13号的实验吧。”

“不,就是因为资源不够,另起一个生命体也需要很多成本,成型可能性则更复杂……

先继续吧,看13号的表现如何,再决定怎么处理他。”

终止实验……?

他想起之前所见的,其他玻璃罩内的“实验终止”情景。

——有的抽去空气,肉块炸开化为一摊血水;有的注入毒气,类人生物皮肤转青,失禁倒地而死。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名为“恐惧”的那一种感觉、开始在心底翻腾。

成为人的第一步:本能地害怕死亡。

/

他们说要“看他的表现”,于是他开始学习如何“表现”。

他尽力去理解、消化那些“造物主”带给他的基础知识学习资料,很快就完成了孩童的基础教育阶段,开始学习可为其他研究提供辅助的科学理论。

他乖巧地配合着“造物主”每日对他的“豢养”,安静顺从地进食、作息、接受魔力训练,即使他的魔力仍然不够强大。

每一次的评估测定,他都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听着。

“嗯,除了早衰问题之外,各方面还是挺不错的……嘶——等等,那个谁,你过来看看。”

“来了——怎么了?”

“脑部的这块区域,调控社交认知的,没跟上其他部位的发育——或者说,几乎没有发展过。”

他的心悬了起来。

“……没事吧,又不指望他去社交,要这个干什么。”

“噢,那倒是。”

他松了口气。

在被施舍着活下去的每一天,他继续遵循着模式化的生活方式,日复一日地休息、进食、学习、训练、被评估……

终于在某一天,他拿起被送入玻璃罩的食物时,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这块见过无数次相同模样的面包,又扭头看向那一切熟悉的——罩内的桌椅,锻炼用具,训练设备,还有罩外千日一式的这个实验室。

……如果,活着只能做这些意义不明的事情,那他是为了什么、还要继续如此努力地活下去?

成为人的第二步:似乎、有点不想继续活着了。

/

寻死本该是很容易的。

他拒绝休息、拒绝进食,试图在生理上把自己熬死。

然而“造物主”们察觉到他的“异常”后,便自然开始为他寻找“问题的根源”与“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们为他做了身体的检查,对着无生理疾病的初步检查结果挠头不解,最后决定定期给他注射营养液,同时继续研究他的身体,希望在他被熬出肠胃疾病之前找出“原因”。

他并没有自己求死的权力。

但他还有别的方法。

——拒绝学习、拒绝训练,只要成为一个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处的废物,他们自然会终止对他的“实验”。

“造物主”们继续对他的抗逆进行原因的排查,最后只能推测是过度早熟、已经发育至叛逆期。

“确实,人类生命意识到叛逆期就该思考自我认知问题了……这该怎么说?”

“……他不该有自我认知。如果太久度不过去这个坎的话,再把他处理了吧。

本来挺好的一个实验体,可惜了。”

他听着外面的讨论,知道自己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只要再等一段时间,等到他们的耐心被消磨殆尽。

他想象着自己像别的实验品那样被处理的画面,为即将来到的死刑方式做着心理准备,每一天都在等着长眠的到来。

……直到那一天,他等来的是另一个存在的出现。

那个实验室里最年幼的、据说只有九岁的小助手,浅蓝发浅金瞳的内向小女孩,在其他人都不在的那天,罕见地独自一人来到了实验室。

——不是独自一人,她用自己的身份卡刷开门禁后,身后跟来了另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

银发红瞳,一对精灵耳,皮肤间透着若隐若现的白光。

小助手习以为常地扫了众实验品一眼,坐到仪器监测屏前检查指数。而第一次来的那个精灵则是好奇地四处敲敲摸摸……

……最后停在了那个挂着“13号实验体-花属性”信息牌的玻璃罩前。

“哇,小木木,你们真的把人造出来了啊!”

“……我之前都跟你说过了,你还不信。”

“咦,他应该有人类的意识吧,那我跟他说说话好了。”

“……你真无聊,随便你,别碰坏就行。”

小助手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检查示数,而精灵敲敲他的玻璃罩,对着罩内那个像是人、但并无任何类人表情的生物笑了一下。

“你好呀,小花人。

——听得见吗?

我的名字是莉莉,很高兴认识你。”

/

在那之后,莉莉常会在没人时来到实验室。

可能会是跟在小助手身后进门的;也可能是独自进门,然后跑来向他边偷笑边展示自己手中的身份卡。

“我把小木木的卡偷过来了,她现在一定在着急忙慌地到处找吧~”

莉莉总给他讲很多事情。他没有社交认知,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听着。

而莉莉也不在意,只是这么一直讲下去,好像只要有人在听,她就很高兴。

莉莉会给他讲她的好朋友,那个叫傅兰木的小助手。

说她出生于神职家庭,天生有强大的魔力天赋,却痴迷于研究科学,无法被别人包括家长所理解。

“来这个实验室倒是她家人帮忙安排的,就是为了以后能显得履历丰富些,方便走他们安排的别的路吧……

不过你可别误会啦,小木木确实是很喜欢捣鼓这些的,来这当助手反而没人允许她做什么,她常常跟我抱怨呢。”

……其实莉莉不这么解释也没事的,那时的他也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莉莉还会给他讲实验室之外的世界。

那是个有更多人类、精灵,还有“动物和植物”的地方,他们并不会有谁被关在罩子里,而是可以在一起说话,一起吃饭、工作……

“……不过最近开战了。城里有专门的设施和组织保护城民,偶尔有疏漏但主要是日子过得紧。而森林就是一团糟了……

啊,你被造出来,好像本来就是为了去作战的吧……

到那时候,学得灵活些吧,哈哈。先保住自己的命,但是千万不要真的成为战争机器噢。

……我在说什么呢。”

而这样地一天天听着,他某天突然发现,莉莉从没向他说过自己的事。

“那你呢?”

这样的交流念头,第一次在他脑中产生了。

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于是只能继续沉默着,盯着莉莉看。

……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听她说到自己的吧。

继续下去,总有一天有机会离开这里的,见到她所说的那个“世界”的,对吧。

就算是作为“工具”,但只要灵活以对,就有机会像她说的那样,与其他的存在一同说话、一同……

成为人的第三步:突然、好像想因为一些事而继续活下去了。

/

他恢复了以往那个顺从的样子,活下去,等着那个离开的机会。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间,他通过莉莉一直听着,外面的“世界”里,战争是如何愈演愈烈,大家的生活是如何越来越乱。

他看着莉莉略显担忧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

但命运总是如此顽劣。在他想死时,给他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而在他刚开始想要活下去时,他没有等到莉莉说起自己,而是看着一脸凝重的“造物主”们走进实验室。

“哎,白忙活了,这么久。”

……诶?

“最近能分给研究部的资源太少了,供不下去了。去年跟魅魔族谈好,今年要送点样本过来,这边得收拾收拾让给他们了。”

说话的那个人走到13号实验体的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只成型5年、但已经像个10岁儿童的小东西。

“……还是没造出什么能用得上的意识生物,就只有这个还算能看,但魔力也太弱了,还是没练出来……

……虽然估计结果是不合格,但也来点仪式感吧。明天叫特种部的来评估一下13号能不能用,这个项目就收工。”

「备战计划-人造人试验-138年终止」

/

试验终止的那天,他在玻璃罩内、和外面的人一起等着特种部所派的人员到来。

……他的手里攥着昨晚无人时、莉莉偷偷来送给他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只是傅兰木的身份卡,旧的,没有门禁权限。

“我听说了,这个实验室的事情。

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是……

你不想待在这里,对吧?”

莉莉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然后转身离去。

“……我也不想。”

记忆中昨晚莉莉的背影从实验室的门离开,现实中特种部派来的人员从实验室的门进入,走向了他。

他把身份卡揣进了衣袖里,眼睛打量着四围的环境。

——成为人的第四步:不想把生死交在他人的手中。

/

由于是最后一次的测定,且若结果合格,就要将他移交给特种部,所以他被从罩中带了出来,解开了脚踝上的链条。

玻璃外的世界颜色更厚重些,他不由得眯着眼,才刚完成适应,他们已经对他做完了生理基础的检验,便把那盆他们带来的植物搬到前面。

……与植物相关的魔力,实际上很少会具有攻击性。

有意识的植物在战斗中,更多利用增益效果与控制能力来对友方进行帮助。

所以,这个造出能够影响植物的花属性人造人的实验,其目的,是采用对点干扰的方式,半强硬地“推动”不方便暴力招安的高级植物与植物灵“接受”纳为人用。

不过作为实验用材的这一盆,暂且还并非植物灵。

严守紧防一个生理十岁的孩子实在是过于夸张,他们只是任由他走向那盆花。

看着那株被什么人附上了魔力的花,他伸出自己的手,与它联结。

他感受到了,它趋向于抑制自己被赋予的魔力,或许是高级植物,而且它的那份意识,一定是并不喜欢自己的处境吧。

……我也不喜欢自己被造出来的原因,但既然“造物主”们把这样的能力“赋予”给了我,那就……

——请你先为我所用吧,拜托了……

/

……没有什么反应。他的魔力本就微弱,而针对高级植物的氛围干扰更是困难的行动。

怎么办?只能用极端的方式了吗?

他稍微扭头看向主操作台旁的工作箱,看向边柜的各种抽屉。多年下来,对于实验室里的坚硬、尖锐工具放置的地点,他已经不能再熟悉了。

然而在观察冲出去的契机时,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嗯?发生什么了?”

“断电了?不对啊……”

各人陷入疑惑与混乱,而只有他感受到了一股魔力的联结。

——来自那株花。

是它主动施展的魔力,将光线削弱,把唯一可视的能力通过联结提供给了他。

明明你我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难道,你感受到了,我的那句心声吗?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渴望,也正是它的心声。

——我明白了,谢谢你。

借着那株花的能力,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出工具奔向供电箱,用在这学过的知识改接电路,伪造出电路真出故障的假象,为离开后争取一些拖延的时间,随后抓起其他研究员存放在此的实验服,抱起那盆花,向门外跑去。

他在这里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是时候由他自己对自己进行“评估”了。

/

他穿上实验服,端着那个花盆,假装它是一株实验样本,泰然自若地向楼下走去。

——那是莉莉描绘过的离开路径,他默默都记在心里了。

身旁行色匆匆的人只稍瞥一眼他身前的挂牌,就会朝自己的目的地继续向前。

他身前挂着的身份卡上,写着傅兰木的名字。

“咦?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噢,是那个项目组最近来的小助手啊。”

有人停下来瞧了瞧他,开口搭话。

“最近你们进度如何啦,小朋友?”

从来没说过话的他咬了咬嘴唇。

由于早熟,现在的他体型与傅兰木相似,而傅兰木也一样是个内向的小孩。

“嗯,最近对那个病毒蛋白增强组装的机制,追踪定位到了局部磷酸的合成……”

——那是“造物主”们为了把他培养成研究辅助工具、而给他灌输的前沿科技理论。

然而话语说出口时,他自己也稍稍愣住了。

……语气里有莉莉的影子。他全都学过来了。

“噢,是这样啊,那继续努力吧,孩子。”

那人打断了他,明显一副觉得小孩子说不清的样子,便又继续向前走了。

下到非实验楼层,他把实验服脱下,叠好揣在手里。

离开楼栋,跑到河边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把实验服扔进水里,看它向东城漂去,于是决定用训练过的技能向西城潜渡。

……下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放在岸上的花盆。

带上你的话,我会更难走掉,而且你也容易在路上就……

……不,我知道的,比起活着被留在这里,你或许更愿意死在离开的路上。

他连根挖出了那株花,捧在怀里,潜入了水中,一路向西。

/

然而在某处上岸后,他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能够如此轻易地逃离出来。

——目前的这个世界,远比莉莉给他透露的那个要灰暗。或许,“造物主”们并不认为他逃离后能做到什么。

街上有人在搜查各处是否有“可疑分子”,普通居民们排着队换取小份的口粮。

他扶着那株软趴趴的花,沿路慢慢走着,有路人多打量他一眼,带些怜悯地随口搭话。

“你也是哪‘偷渡’来的?去西边河岸的露天区吧,你在那儿或许能找到事情做。”

虽然带些疑惑,但他依然朝那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西边河岸挤着一群人——或者说,生物,头上顶着魔角、兽耳、触角的,应有尽有。

他们当中有许多负伤患病的,直接露天躺在地上,旁边有穿着和用具同样简陋的、暂且可以称作医生的人,对伤者进行着检查时,抬眼打量了一下他这个“新来的小朋友”,像是评估出他并无伤病,于是又低下头去。

后来回忆起这些,里弗猜测这是地下组织的最早雏形——作为互助小团体。

但当时的他刚发懵地接受这个情势的混乱,先前对其他生物的兴趣已被冲击削淡。

他只是默默地略过他们,在河岸边上找了一块不适于高级生物行动而偏僻的泥地,挖了个坑,把那株花的根部埋进了泥土里,埋上,盯着它看。

我们逃出来了,然后呢?

/

这个西城叫佩斯莱。

大陆水流基本由森林山顶出发,流经两城,总趋势是向东的。

因此他所处的地区水源还算足够洁净,河床旁冲积的泥土也天然适合植物生长。

然而他自己身形弱小,花属性的魔力不够强也不够实用,先前在实验室学的科学理论派不上用场,再加上并不懂得如何交流,他无法在这里混到什么“暗处的事情”做。

所以对于每日自己的食物,他只能离开岸边,去居民区寻找被倾倒在废物处理区的、还有食用价值的残渣。

他又担心无法说话和移动的那株花会遭动物侵食,每次短暂前去人群中后便又匆匆赶回。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他便如此坐在花的旁边,除了为它赶去虫子以外,不知道自己能去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到,在环境下只配苦于生存,世界上最微小的存在,他生命的意义,从来就不是只被“造物主”们所掌控,而更是将一直被这个世界上无法预测的命运所左右。

……当下,他还有这株花做自己的最终意义。但是,到了它的那个、必定比他的死亡更早到来的、凋谢的日子呢?

/

随着河岸边的愈发拥挤,他埋下花的地方也逐渐有了栖息的生物。

出于对其他生物的提防,他打量着环境,把那株花重新连土挖了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穿梭于人群中,计划寻找下一个偏僻的泥地。

……在找到之前,他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一个路人,对面那个有些颤巍的声音“哎哟”了一声。

而他自己有些撞懵了,退后几步,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是一位老人,低头看着他,而后老人手里那个花篮中,剩下的最后一枝花飘动了一下。

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花瓣飘动转向了他。

“……咦?怎么、它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呢?”

老人察觉到了那朵花的动静,笑看向他,又打量着。

“你也是养花的人吗?但是你手里这株……”

他看向手里那株根系暴露在外的花。只是被动地等候一片能够容纳花朵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称为在“养”它。

然后,他听老人如此说着的声音响起。

“……你没有能去的地方吗?

那么,要不要跟我回去一趟呢?”

他抬头,压下眉毛,紧张地审视着对方。而老人见他的表情,悲伤些什么似的,但仍笑道。

“……回去拿个花盆,给你的花一个方便移动的、更合适的住处,怎么样?”

/

老人的家在一条较靠近广场的街道上,据说在战前、这儿是商铺聚集的场所。

这间房屋有两层,以及三楼房顶的阁楼。他第一次跟在老人身后到达时,一楼前间摆了圆桌,街坊们在桌旁谈话、做着事情,见老人带了一个陌生小孩来,便笑着特地向他打招呼。

他有些紧张,只是避了开来,老人也一路带他进里间,上二楼。

里间有街坊的孩子们在玩耍,而二楼才像是老人自己生活起居的家,有卧室、有饭厅。

从收纳室里找出一个花盆,又将那株花移植进去后,老人拿起炊具,打算给他做点吃的。

/

他坐在桌旁,盯着花盆发呆,又听着老人不时的问话。

“孩子,你有名字吗?叫什么呢?”

名字?他想了一想。

“……十三。”

“诶?”

似乎这算不上一个名字,于是老人有些惊讶,但思索后自行把逻辑圆了回去。

“……你是家里的第十三个孩子吗?”

孩子?他回想着那个地方的“同类”们,是否符合社会关系中“孩子”的定义呢?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吗?那……你原先不是从家里出来的吗?”

如果回答“实验室”的话估计会引起麻烦。但是,那个地方算是家吗?

……所以他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忘了呢?”

老人把炖卷心菜端到了他的面前,又在旁边放上餐具,看着他,继续说着。

“那你……愿意留下来吗?留在这里,好好地生活。”

/

后来回忆起这段对话,里弗觉得,在那样乱糟糟的环境下,一个无处可归的“十岁小孩”面对收留邀请,理应当感动而迫不及待地接受。

然而当时,他却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我能在这里做什么?”

老人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于是思考着。

“嗯……跟我学种花,怎么样?感兴趣吗?”

他没有考虑后面那个问题,只是被“学习”勾起了一些回忆。

“……我不一定能学得好。”

“咦?不用你学得好呀……”

“……那,你可以找别人的。”

他还没有拿起餐具,没有光的眼睛盯着老人看。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找到我?”

/

老人又像之前那样悲伤地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

“孩子,我刚撞见你时,就感受到了,

——你身上,有一种花凋谢的气味。”

“……嗯?”他看向旁边的那株已移植入盆中的花,“……它一直是活着的,我有在好好保护它。”

“不,我说的是你。”

他感受到了一种并未接触过的温暖触感,抬头看去,是老人抚着他软软的头发。

“你也是一株花,孩子。

——一株理应当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的花。

所以,可不可以让我来帮你寻找呢,孩子?”

/

那时的他,并不太懂这些话。

他只是觉得“学种花”这种事起不了什么作用,继而更茫然地看着老人。

而老人好像也无奈笑了笑,估计是觉得小孩子确实有可能不懂拐弯抹角的话,又奇怪于他一副不想留下的样子,便妥协着提议。

“……先把东西吃了,在这儿留几天,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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