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弗的“人”生,起始于透明玻璃罩内。
作为婴孩的他,茫然地感受着罩外明亮而压抑的白色灯光,看看四围被称为“仪器”的古怪陈设、其他类似的玻璃罩。
——还有那些围着他的、穿着统一长外衣的人类,他们表情惊喜地说着他那时听不懂的话。
“噢——太好了!”
“还以为又要融出奇形怪状的生物,终于有个出来的能是完整的人样了啊……真是累死了。”
“恭喜恭喜啊。”
“看看后续表现吧,造出来的生命难免都有些问题,别高兴得太早了。”
“你又说那么败兴的话!”
……他扭头从人群缝隙里往外看去,其他罩内的生物,大多或是扭曲肉块、或是缺头少肢体的类人物体。
只有自己、映在面前玻璃罩上的那个浅浅倒影,是和那些人群的模样别无二致的。
——而罩旁的挂牌上写着他那时唯一的“名字”和信息。
“备战计划-人造人试验:
13号实验体-花属性;
意识形成时间:13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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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这群“造物主”为他准备的高智基因所致,又或许是因为他所接受的、系统化的这种启蒙教育,在设计上具有完全与人脑发育过程相吻合的优势,总之他很快就学会了理解语言。
……接着,那些人所说的话开始在他脑中激起波浪。
“啧,这个13号……有点奇怪啊。”
“怎么了?”
“你看,意识形成到现在只有三年,但是这个生理成熟度……”
“……对啊,更像是接近学龄的儿童,怎么这样……”
“……人造生命确实常有早衰趋向,早年的动物实验里有类似的记录。”
“那怎么办?之前的测定里,他魔力就不够强,现在还有生理缺陷……
划给我们的资源又不多,早点终止13号的实验吧。”
“不,就是因为资源不够,另起一个生命体也需要很多成本,成型可能性则更复杂……
先继续吧,看13号的表现如何,再决定怎么处理他。”
终止实验……?
他想起之前所见的,其他玻璃罩内的“实验终止”情景。
——有的抽去空气,肉块炸开化为一摊血水;有的注入毒气,类人生物皮肤转青,失禁倒地而死。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名为“恐惧”的那一种感觉、开始在心底翻腾。
成为人的第一步:本能地害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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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要“看他的表现”,于是他开始学习如何“表现”。
他尽力去理解、消化那些“造物主”带给他的基础知识学习资料,很快就完成了孩童的基础教育阶段,开始学习可为其他研究提供辅助的科学理论。
他乖巧地配合着“造物主”每日对他的“豢养”,安静顺从地进食、作息、接受魔力训练,即使他的魔力仍然不够强大。
每一次的评估测定,他都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听着。
“嗯,除了早衰问题之外,各方面还是挺不错的……嘶——等等,那个谁,你过来看看。”
“来了——怎么了?”
“脑部的这块区域,调控社交认知的,没跟上其他部位的发育——或者说,几乎没有发展过。”
他的心悬了起来。
“……没事吧,又不指望他去社交,要这个干什么。”
“噢,那倒是。”
他松了口气。
在被施舍着活下去的每一天,他继续遵循着模式化的生活方式,日复一日地休息、进食、学习、训练、被评估……
终于在某一天,他拿起被送入玻璃罩的食物时,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这块见过无数次相同模样的面包,又扭头看向那一切熟悉的——罩内的桌椅,锻炼用具,训练设备,还有罩外千日一式的这个实验室。
……如果,活着只能做这些意义不明的事情,那他是为了什么、还要继续如此努力地活下去?
成为人的第二步:似乎、有点不想继续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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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死本该是很容易的。
他拒绝休息、拒绝进食,试图在生理上把自己熬死。
然而“造物主”们察觉到他的“异常”后,便自然开始为他寻找“问题的根源”与“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们为他做了身体的检查,对着无生理疾病的初步检查结果挠头不解,最后决定定期给他注射营养液,同时继续研究他的身体,希望在他被熬出肠胃疾病之前找出“原因”。
他并没有自己求死的权力。
但他还有别的方法。
——拒绝学习、拒绝训练,只要成为一个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处的废物,他们自然会终止对他的“实验”。
“造物主”们继续对他的抗逆进行原因的排查,最后只能推测是过度早熟、已经发育至叛逆期。
“确实,人类生命意识到叛逆期就该思考自我认知问题了……这该怎么说?”
“……他不该有自我认知。如果太久度不过去这个坎的话,再把他处理了吧。
本来挺好的一个实验体,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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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外面的讨论,知道自己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只要再等一段时间,等到他们的耐心被消磨殆尽。
他想象着自己像别的实验品那样被处理的画面,为即将来到的死刑方式做着心理准备,每一天都在等着长眠的到来。
……直到那一天,他等来的是另一个存在的出现。
那个实验室里最年幼的、据说只有九岁的小助手,浅蓝发浅金瞳的内向小女孩,在其他人都不在的那天,罕见地独自一人来到了实验室。
——不是独自一人,她用自己的身份卡刷开门禁后,身后跟来了另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
银发红瞳,一对精灵耳,皮肤间透着若隐若现的白光。
小助手习以为常地扫了众实验品一眼,坐到仪器监测屏前检查指数。而第一次来的那个精灵则是好奇地四处敲敲摸摸……
……最后停在了那个挂着“13号实验体-花属性”信息牌的玻璃罩前。
“哇,小木木,你们真的把人造出来了啊!”
“……我之前都跟你说过了,你还不信。”
“咦,他应该有人类的意识吧,那我跟他说说话好了。”
“……你真无聊,随便你,别碰坏就行。”
小助手撇了撇嘴,转回去继续检查示数,而精灵敲敲他的玻璃罩,对着罩内那个像是人、但并无任何类人表情的生物笑了一下。
“你好呀,小花人。
——听得见吗?
我的名字是莉莉,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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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莉莉常会在没人时来到实验室。
可能会是跟在小助手身后进门的;也可能是独自进门,然后跑来向他边偷笑边展示自己手中的身份卡。
“我把小木木的卡偷过来了,她现在一定在着急忙慌地到处找吧~”
莉莉总给他讲很多事情。他没有社交认知,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听着。
而莉莉也不在意,只是这么一直讲下去,好像只要有人在听,她就很高兴。
莉莉会给他讲她的好朋友,那个叫傅兰木的小助手。
说她出生于神职家庭,天生有强大的魔力天赋,却痴迷于研究科学,无法被别人包括家长所理解。
“来这个实验室倒是她家人帮忙安排的,就是为了以后能显得履历丰富些,方便走他们安排的别的路吧……
不过你可别误会啦,小木木确实是很喜欢捣鼓这些的,来这当助手反而没人允许她做什么,她常常跟我抱怨呢。”
……其实莉莉不这么解释也没事的,那时的他也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莉莉还会给他讲实验室之外的世界。
那是个有更多人类、精灵,还有“动物和植物”的地方,他们并不会有谁被关在罩子里,而是可以在一起说话,一起吃饭、工作……
“……不过最近开战了。城里有专门的设施和组织保护城民,偶尔有疏漏但主要是日子过得紧。而森林就是一团糟了……
啊,你被造出来,好像本来就是为了去作战的吧……
到那时候,学得灵活些吧,哈哈。先保住自己的命,但是千万不要真的成为战争机器噢。
……我在说什么呢。”
而这样地一天天听着,他某天突然发现,莉莉从没向他说过自己的事。
“那你呢?”
这样的交流念头,第一次在他脑中产生了。
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于是只能继续沉默着,盯着莉莉看。
……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会听她说到自己的吧。
继续下去,总有一天有机会离开这里的,见到她所说的那个“世界”的,对吧。
就算是作为“工具”,但只要灵活以对,就有机会像她说的那样,与其他的存在一同说话、一同……
成为人的第三步:突然、好像想因为一些事而继续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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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恢复了以往那个顺从的样子,活下去,等着那个离开的机会。
这一等,就是两年。
两年间,他通过莉莉一直听着,外面的“世界”里,战争是如何愈演愈烈,大家的生活是如何越来越乱。
他看着莉莉略显担忧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
但命运总是如此顽劣。在他想死时,给他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而在他刚开始想要活下去时,他没有等到莉莉说起自己,而是看着一脸凝重的“造物主”们走进实验室。
“哎,白忙活了,这么久。”
……诶?
“最近能分给研究部的资源太少了,供不下去了。去年跟魅魔族谈好,今年要送点样本过来,这边得收拾收拾让给他们了。”
说话的那个人走到13号实验体的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只成型5年、但已经像个10岁儿童的小东西。
“……还是没造出什么能用得上的意识生物,就只有这个还算能看,但魔力也太弱了,还是没练出来……
……虽然估计结果是不合格,但也来点仪式感吧。明天叫特种部的来评估一下13号能不能用,这个项目就收工。”
「备战计划-人造人试验-138年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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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终止的那天,他在玻璃罩内、和外面的人一起等着特种部所派的人员到来。
……他的手里攥着昨晚无人时、莉莉偷偷来送给他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只是傅兰木的身份卡,旧的,没有门禁权限。
“我听说了,这个实验室的事情。
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是……
你不想待在这里,对吧?”
莉莉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然后转身离去。
“……我也不想。”
记忆中昨晚莉莉的背影从实验室的门离开,现实中特种部派来的人员从实验室的门进入,走向了他。
他把身份卡揣进了衣袖里,眼睛打量着四围的环境。
——成为人的第四步:不想把生死交在他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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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最后一次的测定,且若结果合格,就要将他移交给特种部,所以他被从罩中带了出来,解开了脚踝上的链条。
玻璃外的世界颜色更厚重些,他不由得眯着眼,才刚完成适应,他们已经对他做完了生理基础的检验,便把那盆他们带来的植物搬到前面。
……与植物相关的魔力,实际上很少会具有攻击性。
有意识的植物在战斗中,更多利用增益效果与控制能力来对友方进行帮助。
所以,这个造出能够影响植物的花属性人造人的实验,其目的,是采用对点干扰的方式,半强硬地“推动”不方便暴力招安的高级植物与植物灵“接受”纳为人用。
不过作为实验用材的这一盆,暂且还并非植物灵。
严守紧防一个生理十岁的孩子实在是过于夸张,他们只是任由他走向那盆花。
看着那株被什么人附上了魔力的花,他伸出自己的手,与它联结。
他感受到了,它趋向于抑制自己被赋予的魔力,或许是高级植物,而且它的那份意识,一定是并不喜欢自己的处境吧。
……我也不喜欢自己被造出来的原因,但既然“造物主”们把这样的能力“赋予”给了我,那就……
——请你先为我所用吧,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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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反应。他的魔力本就微弱,而针对高级植物的氛围干扰更是困难的行动。
怎么办?只能用极端的方式了吗?
他稍微扭头看向主操作台旁的工作箱,看向边柜的各种抽屉。多年下来,对于实验室里的坚硬、尖锐工具放置的地点,他已经不能再熟悉了。
然而在观察冲出去的契机时,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嗯?发生什么了?”
“断电了?不对啊……”
各人陷入疑惑与混乱,而只有他感受到了一股魔力的联结。
——来自那株花。
是它主动施展的魔力,将光线削弱,把唯一可视的能力通过联结提供给了他。
明明你我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难道,你感受到了,我的那句心声吗?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渴望,也正是它的心声。
——我明白了,谢谢你。
借着那株花的能力,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出工具奔向供电箱,用在这学过的知识改接电路,伪造出电路真出故障的假象,为离开后争取一些拖延的时间,随后抓起其他研究员存放在此的实验服,抱起那盆花,向门外跑去。
他在这里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是时候由他自己对自己进行“评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