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规划行程时，里弗想起茜克的话，又回忆起克洛之前所说的需求。
——都是向无法直接对话的人的沟通。
无法直接对话的，也不只是因着没有发声功能、因着其中一方过世。
比如，那株在枯死前、里弗也没能与之再次交流的高级植物；又比如，这个世上许许多多没法直说、无法相互理解的事情。
……那么，“无用”的观赏花居然有这样的功能么？
——“承载交流”？
里弗给行程的规划多加了一项，是去佩斯莱书库寻找那些与花相关的书。
这次不是有关花艺的艺术色彩、形状搭配，而是有关于花与情感的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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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库找着相关书籍，里弗便在一旁的桌边坐下阅览。
……各品种的花都有不同的花语与意义，不同颜色也能让人感受到不同的情绪。
而里弗现在要学习的，就是如何设计出能够传递这些情感与想法的搭配。
对他来说，略有些难。毕竟，按照他被预设的效率论来说，无法直接沟通的话，基本上是没有意义的，是不需要考虑留存的想法……
“……噢？你借这个区域的书？”
熟悉的声音，他抬头看去，近日许久未见的莉莉站在桌对面，手里也拿着几册书籍。
——是书库里借阅需要权限的学术研究报告，莉莉常会为傅兰木借出一些来，在里弗借用傅兰木的实验室后，他也能“蹭”上点来看。
“嗯。有人说需要，我研究一下。”看着莉莉坐到了他对面，里弗有些惊讶，“你……不去办借出吗？”
“我得筛选下内容，看哪些是小木木需要的。”莉莉笑道，“会打扰你？”
“……不。”
“那不就好了嘛。”
虽然说不会打扰，但莉莉坐下后，又不时会抬起头来，问问里弗有没有在书里找到什么有趣的有用信息，听他分享过后，又笑笑回去看自己那几册书。
似乎是已经整理完毕，莉莉起身，道别前，又对他笑着开口。
“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习如何和人打交道？”
“……诶，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莉莉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有需要的话，想不想跟我学学？”
里弗回忆着她在办事处做接应时的营业模式，想着确实很适合模仿，但下一刻立马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噢——这个表情，你是觉得有道理，对吧？”莉莉盯着他的表情轻轻笑出了声，“那就找个时间、定时说说话吧。比如——每礼拜这个时间，我都会来书库的，怎么样？”
里弗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点点头，然后看着莉莉离开的背影。
——和记忆里某个离开实验室的身影重合在一起，那时的他，每次看着这个背影，似乎都有着什么不安。
……他好像知道了，是在不安下一次见到的机会与时间，也是方才的那个约定所满足的愿望。
他好像也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在想着什么。
……以及，“无法说出口”的想法是什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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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现在没有空想这些，小影子还需要留下来。
兼顾着家务、后院种植维护、魔力研究、商品的设计与开发、和周边人打交道，借着先前与邻居说话打下的社交基础，里弗跟着莉莉速成了一下套路化的谈话技巧后，并未敢对她多说什么。
——只是在设计观赏花束的搭配时，会特地拿给莉莉看。
“噢？很像天然意识体会有的审美嘛，你这也能学会？”
“……嗯。”
“我挺喜欢的，能留下吗？”
“啊……好，谢谢你。”
“……谢谢我？不是你给我东西吗？
——啊，你不多坐会儿吗？”
“……不了，有别的事。”
虽然，多线程的事务处理，让他感觉到这副在生理结构上暂且属于人类的躯体有些吃力，但在每次端出合格的花束设计后，他总会感觉心理上又轻了不少。
——至于是不是因为每次设计完都会拿给某人看然后留给她而轻松，里弗没敢去控制变量做试验。
然而，终于在奔走筹到最后一笔资金，购置了计划上的所有所需物品和原料，可以开始投入于小规模量产第一批物品的当天晚上，回到房间里后，刚走到桌前打算最后检查一遍规划时，里弗在这副躯体上觉出了一丝怪异。
……像是前段时间的肾上腺素所压下的、那些不适感一起盖了过来，脑海里和视线逐渐变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腻腻的味道，俯身扶住面前的桌子时，只能在模糊的视野里看着鲜红的什么滴落在桌面上，然后失重般地、身体坍塌了下去。
不行，还没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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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里弗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坐到床边后，发现昨晚桌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但试图找回断开的记忆时，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想下床，却失去平衡落在地，刚站起身时，门开了，小影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里弗，手里端着早餐。
“……请你休息。”
“……诶？”
“你有在家里存食材，所以今天我来准备吃的。”
小影子把早餐放到了床边，打算出去。
“可是，后院……”
“……我已经早起照顾过一遍了，那些植物，照你平时的样子。”
“你……怎么会……”
“我来这里不少日子了，一直看着你做事，只是——你可能没注意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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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表情冷静的小影子，里弗突然才意识到一些事。
在这段时间里，自己没让小影子做过什么，也没解释过他能做些什么。
每天，里弗只是把他日常需要的魔力花和饭食扔给他，然后就埋头于自己的事情。
回忆了一下，里弗也才察觉出，从拉小影子回家以来，自己就几乎没跟他说过什么话。
没问过他从哪里来，也从没介绍过自己是谁，甚至——自己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留在这个家里”。
当时里弗问的只是，“你想不想像正常居民一样生活”，谁又不想好好生活呢？也不一定要“留在这里生活”，只要偶尔回来看一眼里弗的进度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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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几乎没有把小影子当做真正的活物看待，只是把小影子当做自己“活着所要实现的价值”的依托。
“……对不起。”
“……啊？你在对不起什么？”
“……小影子，你会不会很讨厌我？”
“……讨厌你？倒是有一点——你最近学得说话好聒噪。”小影子面对着他，“烦死了，里弗大人。”
不知为何，被他第一次叫名字的感觉十分新奇，里弗看着小影子灰黄色的眼睛，片刻后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还学会笑了，好烦。”
“哈哈哈，忍不住嘛。”
“……真是的，有什么好笑的。”
“可能，因为……”
明明根据逻辑推断、根据小影子所说的话的内容，他应该很讨厌里弗，但是……
成为人的第八步：第一次感受到了，在行事逻辑之外的、与推理所得相悖的情感。令人开心的情感。
“小影子，接下来我基本会待在家里，能听听你以前的事情吗？”
“……你先说，里弗大人。”
“好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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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第一批商品的小规模生产，靠着小影子的协助，也顺利地过去了。
直到店面正式开张后，终于被里弗带着教了些新事物的小影子，反而接过了后院维护植物的主要责任，而里弗更多负责商品的推销、接待客人和运营店铺。
——以及，等最初稳定下来之后，就马上继续小影子的魔力掩蔽研究。他现在还是个得不到任何保障的“非法存在”，里弗不可能忘了这一点。
“要不是那天晕倒了，我估计，开了门之后，你还是会硬生生把两头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小影子的语气里满是嫌弃。
里弗把傅兰木的实验室里一些淘汰下来的仪器运了回去自己用，但还是会不时去到她们家，为了蹭到一些他自己没有权限借阅的研究资料。
不过他还是挺好奇的，傅兰木的资金到底都是从哪来的？总不能都是莉莉上班挣的吧？
听见这问话时，傅兰木邪魅一笑，转过头去没说话，还是莉莉替她回答了。
“哈哈，想多了。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是我帮着，后来一直都是小木木挣得比我多得多。”
“……诶？居然是这样？”
“她不是在后勤医疗室干活嘛？比起我这种，她能接到的私活可多了——不管是不是合法的顾客。”
……这是能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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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随着来店里拿货的人变多，周围的人也都知道了里弗家里多了一个“孩子”。
小影子平时会有事情到外间来与里弗对接，便习惯了戴上帽子来遮住自己头上的魔角。
而里弗也会用习惯似的给来人介绍小影子，毕竟家里多个捡来的孩子也不算稀奇事，只要说得平常让大家觉得他只是个正常居民就好。
然而那天在傍晚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出门以后，里弗关好门，回到里间开始日常挑给某人的花时，他听到又有人推开前门的声音。
“不好意思，今天已经……诶？”
他探头向前间看去，却看到推门进来的是莉莉，与平日的工作装不同，换了一身黑色的便装。
“哟，一见到是我就这么失望？”她笑道，直接向里间走来。
其实并不是失望，只是里弗在记忆里检索后发现自己没有预设过她亲自来店里的情况，于是半天才憋出一句问话。
“你……怎么知道地址的……”
“……你找我办的经营许可证，你自己在提交材料里写的。”莉莉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吧，怎么能问出这么蠢的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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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你过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过来啦？——噢，对了，顺路买了点点心，给你尝尝。
以前也总想给你偷渡点我喜欢的零食，但是怕你吃了之后、那些人会发现你身体指标有问题……嗯？”
莉莉提起手里那个盒子，放到台上，絮絮叨叨地，但被她察觉到什么似的呢喃打断了。
或许是对能直接进入里间的陌生人的好奇，小影子闻声躲在楼梯间观望着，像平常偷偷观察人那样。
但这次，在里弗注意到他之前，居然是莉莉先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你之前说的那个小精灵？还挺内向。”莉莉瞥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咦？你怎么感觉到的……小影子，出来，没事的。”
“……同源的异类魔力，很明显。”打量着慢慢下楼来的小影子，莉莉的笑容莫测，“——第一次见到暗精灵能长这么大的，真稀奇。”
“暗精灵？”里弗疑惑道，他翻了许多与小影子有相似性的资料，并未见过这个名词。
“某些群体最大的威胁，基本上一出现就会被杀掉，甚至被不会拿去当样本研究，所以很少见……你捡了个好东西啊，小花人。”
“……他是活的，不是一件东西。”
“……噢？”莉莉意外地看向里弗，笑容消失了一瞬，但又很快回到了平常的样子，“瞧你这话说的，吓成这样，我又不会害他。”
……倒也是。
不过说起“威胁”，前段日子里，在小影子终于坦白的自己的过去里也有提到，他的出生是因为“某个光精灵的过错”。
当时，里弗只是简单将其理解为了“他是**意外导致的新生命”这种过错——甚至小影子好像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听莉莉的话里、似乎还有其他的意思……
“所以，暗精灵是什么定义？——最大的威胁？”
“……我们这类物种的繁衍条件可苛刻了，但凡有了过错，后代就会是这样的。”
莉莉继续打量小影子，像是他越不舒服她就越高兴那样。
“在室内也戴帽子吗……怕光？还是……在隐藏什么头部特征？——魔角还是兽耳？你的小影子，和他有关的那一位大人的罪状，该不会是‘与外族苟合’吧？”
本来就觉得有些尴尬，打算再躲去院子里的小影子，听见这话时、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便更快地向前走去。
莉莉说的是对的，小影子提到过他的血所来源的两个物种，但里弗之前以为他只是物种杂交导致的紊乱结果。
“只要能杂交，那就意味着双方都是人形嘛——人不过也是人形的生物罢了——基因决定性状，没什么好紊乱的。
我估计这个戒律只是因为光魔力难控制罢了，只不过暗精灵的魔力有害；要不是光精灵的魔力无害，我看也得被围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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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小影子逃去后院，莉莉却一副无所谓样子走回台边开始拆点心盒，里弗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这么说？他……”
“你……”莉莉稍微侧脸、用看一件不稳定物品的眼神瞄了他一眼，又像方才那样很快恢复了笑，“他怎么了？”
“……看起来不太好，因为你说的话。”
“……噗哧，你想多了，我只是在客观描述与他有关的光精灵的罪状而已。”
莉莉开始上手切分点心，碎碎念似的说着。
“即使孩子是暗精灵，光精灵还是有能力保护住的，噢，虽然迄今也没多少愿意这么做的，都恨不得眼不见为净……他既然能被你捡到，那也是被某一方抛弃的，怎么可能介意我对那一方的指控。”
“可是……他明明会因为自己的身世而难过吧……”
“是吗？我倒不那么认为。我感觉，你的小影子傲得很啊。”
什么？里弗有些惊讶。
“你看不出来吗？小小的孩子，眼神那样锐利。”莉莉开始往自己嘴里塞点心，“知道自己可怜，又不想被别人同情的眼神——但真不被人同情时，又还是会难受。总有一天要学会脱敏的，我直接这么说反倒能帮他，说不定也符合他的心意。”
想到小影子近日在家里所做的一切，里弗觉得莉莉说的有道理。
“这样挺好的，比你还像个人。”莉莉笑道。
“……你故意这么说我也不会生气的。”
“我知道，而且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大家都差不多。
有自己真心想成为的那个样子啊……真是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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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思索着她在羡慕些什么的时候，感觉有东西被送到了自己面前。
“喏。我说了，给你带的，你怎么都不拿。”莉莉拿了一小块点心递到他面前，看他还是没反应，便直接塞到了他嘴里。
松软的蛋糕，还有蛋糕后面那截更软的手指，碰着一样软的嘴唇。
莉莉随手似的拿起了台上的联系簿翻看着，一会儿发现自己身边过于安静。
“……你怎么愣着啊。别在意我，我来之前你在做什么，继续做。”
里弗突然想起来，被造访之前，他在做什么。
“呃……那个，本来……我在那边想挑点花给你送过去的，毕竟你一直帮了我很多……要不，现在你选一下吧，我都还不清楚你喜欢哪种呢……”
“噢？劳费你用心了啊？”
莉莉走向一旁他指的那小桶花，真的开始打量了起来。
而里弗走到她刚才的地方，对着翻开的联系簿，确实有一些需要检查的事项，但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一直转头看着她的侧脸。
无法控制光魔力溢出的白光之下，硬朗的脸部轮廓，以及那对常含笑意显得的眼睛。
直到莉莉注意到他的方向，便侧过脸来，像是要把他的目光拆开那样、盯着他看。
他愣了一下，刚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时候，就见她向前走来。
——越靠越近，几乎就在眼前，但他下意识没有后退，或许是因为自己其实也想……
“刚刚不小心给你沾到了，不好意思啊。”
她伸起手，手指抹过他的嘴角后，放在自己口中抿了一下，然后又回身继续去看花了。
……他听到了，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嘎嘣一下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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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个。”
莉莉拿起一支花，递到里弗面前，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咦，百合花？”
“对，我挺喜欢的。”
“啊，不过，”里弗重启了一下思路，找回了平常的逻辑，“百合我只有白色的，够吗？”
“噢？”莉莉被逗笑了，“我们这里的百合还能有什么别的颜色？”
“……有些植物的魔力、能改变本身带有的外观颜色，在光学效果上。”里弗解释道，“需要的话，等一段时间我应该能配出其他颜色的……”
“哈哈，不用了，白色的就好。简单的颜色和简单的花，我挺喜欢的。”
“诶？你喜欢这种风格的吗？”
“嗯……不清楚。”莉莉看着里弗把百合挑出来做送出前的处理，自言自语似的，“……其实，反倒更像黑色的吧……”
“什么，你需要吗？”
“……不需要，太麻烦你了。”她笑着摆手道。
/
莉莉接过那包装好的几枝花，道别后离开了。而里弗看着那本被翻开的联系簿，脑中还在回放着刚才的那些画面。
近距离的、那个得逞般满意的孩子气的笑容。
他还是没问到她详细的喜好。
从十一年前开始，他就想要听她讲自己的事情了。
然而到现在，他还是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不愿意多透露什么。
——就像黑色的花那样，莫测而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他还是知道一些的，比如在工作之外、在傅兰木和他面前，莉莉的那个与平时不同的笑，比起常日来说，要单纯而简洁得多。
——那种时候的她，就像白色的百合花那样。
他不知道，她黑色的防御下到底是什么颜色，但是他知道自己所喜欢的、多年来注视的那个、她带些刚硬又无比柔软的、最简单的样子。
而且，她说喜欢那种白色的、简单的花。
所以，他想试着做点什么，为她、也为自己，去留下这副现在在她身上已经不常见了的、白色的样子。
听到声音时，小影子已经无声出现在他身边，伸手拿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默默嚼着，边盯着他看，用一种诡异的眼神。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在院子门边看。”
“……啊？一直？”
“嗯……”小影子咽了一口，然后幽幽道，“谨言慎行啊，里弗大人。”
“诶……什么？”
“对方是光精灵，不要给人家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刚刚不是说了吗，我这种东西是对他们破戒律的惩罚。”
里弗看着小影子诡异的目光，思考了一下，回忆起了方才莉莉解释的、光精灵的某个罪状……
“不……不是那种关系啊！你……”
“……我也没说是哪种关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