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月季是植物灵,名叫曼尔,背负揭开种族封印的使命而化形成人的,这故事听起来有点耳熟,有点像“造物主”效忠的那些人所秉持的教义源头故事。
“我一直都记得,里弗先生你帮我移植去森林里的那天噢!”
曼尔兴奋地、甚至有些急迫,但仍是很有礼貌地抑制住了情绪,才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你那时说过、你在这座城里卖花,出城来是为了研究植物的魔力。
所以,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可以请你教教我吗?说是要帮同为植物的大家、解开他们化形魔力之上的封印,但现在我对于魔力的了解,是一点都没有呢……”
说着说着,曼尔又失落了下去,搞得里弗有些不知所措,张罗着想要安慰她时,又察觉到弗本的氛围,向后看去,他果然在内外间的门旁偷看,被里弗瞥到便马上缩回了里间。
上一刻还在思考下个季度卖什么的里弗,在她们进店后的短短这么一点时间里,紧急接收了曼尔一通他未所闻的信息,大脑风暴后、制订了初步的计划。
——放在平时,有什么研究上的问题,他第一反应会是到傅兰木那里去做,但对于这件事,他想着、或许在自己这里就够了。
“嗯,我完全可以帮你,这也算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很不错的学习素材。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可以过来,我们要从分析你的魔力性质起头。”
他回了曼尔一个和她一样礼貌的笑,像平常对待客人那样回应她——显得自己十分可靠。
“不过,听起来,你们是才刚进城?那么,住处和生活有着落了吗?我们店里还有多的空房间,如果不介意的话……”
“介意。”
方才一直没作声、只是冷眼打量着店内布置的蓝发少女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好了要帮曼尔对吧?那我先出去了,太阳下山之前会来接曼尔走。
——别因为我们刚来这里,就把我当傻子,你要是敢对曼尔做什么,我不会放过你的。”
里弗目送少女推门离店的背影。
“……那位,是你的……?”
“那位是波因姆小姐!在里弗先生你离开后不久,我就遇到她了,这两年都是她在保护我哦!”
曼尔也望着波因姆离开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崇拜,而里弗诧异地转向曼尔。
“……她住森林里?”
“嗯,是呀!”
“她也是植物灵?还是……兽妖?”
“是人类啦。对了,我处于植物形态的时候,她也能听见我说话呢!”
里弗讶然。她真的是人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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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在弗本看店时,里弗就在里间剖析着曼尔复杂的魔力。
而波因姆每天傍晚之前会准时来带曼尔离开——很准时,她似乎就是看着太阳定时间的。
里弗看着能猜出来,波因姆带着曼尔在城里的日子并不宽裕,也在外头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但曼尔每天只是信任并依赖地、完全听从她去生活。
于是他锲而不舍地每天推荐波因姆留在花店住宿,然后被她锲而不舍地每天拒绝。
直到一个礼拜——也就是她们的临时通行证期限到期,里弗看着波因姆被曼尔请求着,咬着牙决定留下来的样子,憋住一种想笑的莫名冲动,主动带他们去办事处登记身份。
他依然是习惯去找莉莉,而莉莉看看两个女孩,又看看他,一如既往戏谑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里弗没把曼尔的魔力分析放在傅兰木的实验室里做,莉莉也就不知道这回事。
“……捡的,哈哈。”
莉莉没回应他,半晌处理好登记事务后,又跟波因姆套了几句近乎,就让他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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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尔已经对花店很熟了,波因姆则更像是不得已留在花店的。
但不管如何,留下后就要作为这里的一个存在来生活,而通过她,里弗意识到了自己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接近一个人、帮助对方“融入自己的世界”。
莉莉和傅兰木是他从小就认识的;邻居们是卡尔还在时他跟着混眼熟的;弗本是被他强拉回家就冷落在一边,全靠弗本自我调节的;曼尔也有先前在森林的相遇,所以完全相信他是好人;而那些顾客……又不算是他真正的接近。
只有波因姆,是真正素不相识、又硬生生搭伙进来,接下来要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
里弗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她冷淡,她觉得是心虚;对她热情,她觉得可疑。
她不信这里只卖花这种“没用的东西”,把里弗和弗本怀疑了个遍、又主动在这里找家务活干,好像自己不做什么就会被赶走一样。
敏感又尖锐,自闭又自弃。
然而,里弗看着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人、某些事。
那个初到街道、还用自己实验品的逻辑分析这个社会的人造人——以及,在最初,卡尔是如何对待他的、还有卡尔说的那些他至今还未理解的话。
“因为你也是一朵花,和它们一样,存在即有着自己的芳香。
所以你一定会有的,属于自己的意义,只不过、是你还没有发现而已。”
虽然仍不明白,但里弗打算试着去模仿,或许,会对波因姆有所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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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而当里弗开始学着卡尔先前的样子,让波因姆做事、也推着她去接近街上好说话的邻舍——通过花的途径——之后,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他看得更清楚了,波因姆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有着他所求之不得的天然的意识想法、天然的情感感知,是人造人无论如何都不可比拟的。
在卡尔的推动下里弗仍然难以理解的情感,波因姆能马上从收花者的脸上读到。
卡尔明确说给里弗听的、但他直到后来筹备开店时才明白的“观赏花的用处”,波因姆借着送花在街上绕了几圈就能够感受到、并理解在心里。
卡尔的那句话、里弗仍不敢接受的“存在即拥有意义”,波因姆马上就接受了,并且内化于心,在外表现为尖锐形态的软化,最终同意真正留下来、融入花店。
——以及,里弗在逃出实验室的那天、唯一一次与那株高级植物意念相通的瞬间,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无数次对着其他植物想复现而失败的沟通,却正是波因姆天生所具有的特殊能力,她甚至还能与动物沟通。
……是啊,她才是花,那朵开放后便具有自己芳香的花。
里弗意识到了,波因姆天生就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他用了将近二十年,还是没有学会如何成为人。
……因为他是带着目的被造出来的,他的意识里注定就有着目的。
创造价值,这是作为人造人的他生涯中唯一有资格拥有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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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波因姆在大家的陪伴下、成功度过了最初的那段缓解心态的日子后,里弗很快就找不到能如何通过帮助她来显出自己的必要性了。
她是个完全普通的正常居民,没有魔力困扰,没有种族使命,每天做的事就是作为正常店员给里弗打工、又在家里帮忙家务。
……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地方。
然而她自己却像是不在意这一点一般,除了日常在店里和家里的活之外,每天最习惯的事还是绕着里弗转,找茬损他,又会在平时为家里采购时、给他顺带些小玩意。
“……我可不会给你报销买这些东西的费用哦~”
“谁要找你报销了!不要以为别人都跟自己一样吝啬啊死大叔!”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不过话说回来,波因姆一直管他“大叔”“大叔”地叫,第一次知道他的年龄(假的)时也表示了惊讶。
……人类对于年龄的感知也真是奇怪。146年莉莉直接帮他把年龄改大了六岁之后,151年再次改动,只是改大了两岁。
她说,修改幅度太大、频率太高,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怀疑,所以,即使他的外表在这几年里或许不止过生长了两岁,莉莉以保险起见也只能帮他改大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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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定要论特别的地方,波因姆也不是没有——就是她的身世,被林中动植物抚育成人的孩子。
里弗托莉莉去查到了疑似她亲生父母的资料,但他知道这实际上没有意义;
与波因姆的过去有关联的人,几乎唯一还活着的、留有记录的,就是与她的幼年照片一同出现在那份招安计划记录上的勘察负责人,现今应当仍在效力于圣殿的、那个叫诺亚的人。
……154年开春,圣殿派人来商谈合作之事的那个礼拜六晚上,已经安定个把月的波因姆却显得异常惊慌的样子、似乎正是印证了这一点。
尽管如此,第二天主动带她出去散心回来后,里弗又有些不放心,于是在波因姆守夜时,主动下楼来检查她的状态。
几番试探下来,他可以看到,虽然存在许多疑惑,但波因姆也在直面着自己的恐惧——以一种开朗的方式。
她好像有一种决心,知道自己的恐惧在直面之后终将有一个结果。
……不像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甚至在里弗假作离开,片刻后又来检查时,她已经喝完杯中的牛奶,开始在看书了。
——她好像,已经具备了自行调节情绪的能力。
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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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检查各个实验用具。两个项目——弗本的魔力和曼尔的种族封印——共同推进,一向整洁的台面近日越发凌乱了。
154年的这个开春也真是够忙碌。不说去年年底就追加进来的花灵封印问题,到了春天,换季工作、迎春节装饰、婚礼订单,还有许多营销策略,一起压了过来。
虽然有弗本主持着不少劳务,虽然现在还多了波因姆和曼尔帮忙,但他还是觉出与平常不同的异样……
……上一次为了某件事而忙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来着?
“……唔。”
血液浸湿了册子的一角,里弗这次倒是没晕过去,只是平静地伸手把血抹掉。
……不过这次,他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幸运了。
上一次,任何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而这一次关于曼尔的事情,忙到现在,他也只找到了一个答案。
——绝对不能跟月季说的、不算答案的答案:花灵的封印拖到越晚,会意味着种族处境越危险;而如果要在合适的期限里解除多数族人的封印,就一定要用她的命来换。
他不想这样,而且这一定也不是最好的答案。
……但他找不到。
就像他无法终究解决弗本的问题那样,就像、他无法真的为波因姆做到什么那样。
里弗这么想着,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刚刚用来擦血的手帕。
波因姆送给他的,角落是她亲手缝的他的名字。
……他不想就这样因为生理缺陷而早早地死去。
即使什么都做不到,但他在这几个月、波因姆和曼尔来后更热闹了的生活里感受到了,自己自私的想法。
——他想继续在家人中间活下去。他能从中感受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实验工程的废弃物了。
然而,这样的每一天、害怕着没有留下什么就突然死亡的每一天,对他来说也着实是一种煎熬。
……不过,总不能让自己明天就死掉,所以,今天就先休息吧。
里弗收起灯火花,回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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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春雨的吵闹,还是思绪的烦扰,里弗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直等到黑暗也无法压制住心跳声,他坐起身来,换上衣服。
——既然睡不着,不如干脆去做点事吧。
他放轻脚步,悄悄走下楼去,在里间的台旁坐下,拿起那本数据记录册。
正当刚翻开第一页时,从他来时的方向传来了一些动静。
他向那看去,只见一抹橘粉色出现在楼梯拐角。曼尔也轻轻地下楼来了,走到里弗的身边、看着他。
“小花儿,怎么那么晚了还没睡啊?”里弗先开口了,笑道。
“你不也是吗,里弗先生?”
“呃呵呵……大人可以熬夜,小孩子不可以。”
“里弗先生一点都不像大人。”
曼尔看向里弗手里的本子,边说着。她说的话经常有一种既礼貌又没大没小的幽默感,让他很想笑。
“哈哈哈,”他摸了摸曼尔的头,“那么,你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抬起头来,又看了他一眼。
“我听见了,花凋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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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弗愣了一下,下一刻,却看到曼尔抬起手,指向后院。
“那儿。”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曼尔就径自走向了后院。于是里弗马上从手边找了柄伞,跟在了她后面。
循着曼尔的指引,他们在春雨的淅沥中走着,最后停在了一个特殊的花盆前面。
“它在凋谢。”曼尔指了指盆中的花,“它是什么花?怎么平时没见它开。”
——之前,卡尔给他介绍过,关于他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株高级植物,是什么品种。
“这种花居然能开这么久呀,不愧是具有魔力的植物。”当时卡尔是这么赞叹的。
在花店的运营稍微稳定下来后,他就一直在后院留着这样一个地方,种着与之同品种的普通植物。
为的是,再次找到那个能与植物沟通的瞬间,即使从未成功过。
至于,它们是哪个物种……
“……这是昙花。”
里弗向曼尔解释道。
“就是在夜里开花,又马上凋谢的。
要不是你说感应到有花凋谢,不然都没人知道它开过呢。”
……说着,他突然有些难过。
在没人看见的时间开花,又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凋谢,就这样什么都没展示,就度过了最美的那个生命阶段。
但甚至,连自己的花朵是什么样、也都只有自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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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呀,除了我,当然有人会知道的。”曼尔俯下身摸着花瓣,边说道。
“可是,作为观赏用盆栽和魔力用品,它的花都不好卖呢。”里弗无奈道,“我试过。”
“不只是它的花啦!我的意思是,总会有些什么、能够描述着它曾经存在过的证明的。”
曼尔笑着摇摇头,没有起身。
“像是……
每天,它的根系在土里吸收又释放的每一滴水,清晨撒到它身上的每一缕阳光,挂在它叶片上的每一股蒸汽。
曾经落到过它叶片上的小虫,被它呼吸过的空气,都能说明着它存在过。
甚至,即使是夜晚没人看见的开花期间,土壤也在记录着、它与平时不同的活动迹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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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见地,里弗沉默没有应答,直到曼尔有些惊讶地抬头看来,他才开口说话,用着与平时不同的语气。
“……真的吗?”
“什么?”
“明明它没有改变什么。土壤结构也好、空气成分也好,其实都没有因它而发生变化吧。”他笑道,“不管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物总是微小的,总是……留不下什么。”
曼尔盯着里弗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没有流露出什么,但片刻后又笑了,重新看回那盆昙花。
“……我当然是知道的。
因为,作为分散播种在这片广袤大地上的植物,我们和你们其他生物比起来,更是渺小得多。
——就是参天的树木,也难以移动半步;更别提我们矮小的花草,连给小鸟做栖身所也不够。这些,我在植物形态里活了那么几年,当然是知道的……”
她又摸向了那株花。
“但是,即使只是草木而已,我们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有那些、和动物比起来微乎其微、但确实是自己的痕迹。
土地会因为它活过,而从此多了一分在它身上流过的那一滴水;空气中也会因为它的存在,而有几分氧气被标记上在它体内处理过的痕迹……
所以——”
曼尔端起那个花盆,举到里弗面前,笑着,随着盆底滴拉下来的雨水。
“不用替它难过哦!
它曾经存在过,它曾经让自己的花苞绽放过,总会有东西在记录着的。
毕竟,它没有生活在隔离罩下,它一直在和周边做着交换,至少——它开花时,那股因它的生命而自然有的芳香,此时说不定正沿着空气传到哪儿了呢,对吧!”
/
曼尔说了很长的一番话,里弗也花了些时间去想了一想,最后抬手把她脸上沾到的雨水抹去了。
“小花儿,你听起来……好像,对‘离开’,没有这个年纪的意识体该有的恐惧。”
花的凋谢,对于有花植物的植物灵来说,分明就意味着死亡。可是面对着普通昙花的生理规律,方才的曼尔出乎他意料地没有因同类而感伤。
他想起了别的事,想起了前不久,他在检查曼尔的魔力情况时,遇到实在棘手的意外、不得已去向傅兰木求助的那天。
而那天,傅兰木告诉他的是……
“之前傅兰木解释你体内有异种魔力的那天,你第一次说了,当初那个修女在帮助你——你们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你的意识体会承载不小的风险——每一天。”
里弗回忆道。
“……所以,关于你自己的生命,你也是这么想的吗?相信自己的存在已经留下了痕迹,就……无谓于,下一刻的‘离开’——只要是为了族人?”
曼尔此时俯身把花盆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没有转过身来,只是轻轻地应答。
“嗯,是这样的。我知道我已经存在过了,所以即使是下一刻就为了大家而突然离开,我也不会因此遗憾。”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我的遗憾,最多只是在离开前没能多为大家的封印做些什么——那是我拥有这副身躯而本该做的,所以我一直有在好好学习。
但是——”
曼尔低下头去。
“但是,我现在……在这里待得越久,说不出口的那些自私想法,就越旺盛了。”
里弗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撑着伞,他似乎也能猜到曼尔想说什么。
“——我的生命,为什么终究是属于大家的呢?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有自己想要待在的地方,为什么一定是我,不能为了自己而活……”曼尔的手抬到脸前,里弗不知道她是在看着手,还是想要捂住脸,“可是,明明,我能独自解开封印,就是因为大家的期望。我能遇见波因姆小姐,还有里弗先生你和弗本先生,都是因为大家的期望。我明明是知道这些的,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