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索恩格斯,比黛安那想象中容易,也许是因为索恩格斯占地面积并不大。
没有老师拦住她们,没有学生会的人追上来,也没有什么负责维护秩序的高年级学生站在路中间,严肃地宣布“你们不可以离开学院”。
阻拦是一种很明确的东西。它站在那里,告诉你可以越过,可以解释,可以请它让开,实在不行还可以绕路。
很可惜,流言不是明确的东西。
流言像走廊角落里没有扫干净的灰尘,平时看不出来,一有人经过,就全部飞起来。
“听说了吗,那个我们学校有个兽人被抓走了,据说这次事情全都是因为那个兽人。”
“兽人被抓就被抓吧,与我无关。”
“而且兽人不就等同危险品吗?被抓走也许对校园还安全一点吧。”
“不过据说那个兽人和黛安那她们是一组的哎。”
“邪恶的兽人果然会缠上漂亮的美少女吗?希望人没事。”
“紫头发那个不是大偶像寒洛恩小队的吗?她怎么也去了?”
声音从半开的教室门后、楼梯拐角处、花坛旁边传来。说话的人没有故意大声,也没有故意压低,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汤里到底放了几片蘑菇。
作为兽人的莉卡恩被抓走,作为贵族的她们口中只是一件可以配合午后阳光慢慢咀嚼的小事,。
黛安那没有停下。
她很想转过身,一句一句告诉那些人:莉卡恩不是危险品,不是货物,不是因为生来属于灰狼部落就应该被放进箱子里。
可是时间不会因为她解释得有礼貌就停下来,现在更要紧的事情是找到莉卡恩,赶紧去拍卖行吧。
艾瑟拉走在她身侧,耳朵微微偏向那些声音。她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脚步跟随在黛安那的后面。
她只是很认真地问:“黛安那,要记名字吗?”
“记名字做什么?”
“以后报仇?”艾瑟拉说道,“虽然黛安那现在不开心很难变得开心,但是让她们不开心比较省事。”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威胁,但艾瑟拉说得平平静静,像在讨论哪条路距离拍卖行更少。
她并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莉卡恩。她只是在看黛安那有没有因为那些话难过。
黛安那摇摇头:“不用,不要本末倒置,戾气不要这么大。”
“那我不记,我是大傻瓜。”艾瑟拉立刻答应。
璃欧斯跟在另一边,听见关于自己的议论时,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莉卡恩果然在哪里都是麻烦。”她说道。
黛安那看向她。
璃欧斯冷冷补充:“我说过了,我不是为了莉卡恩。”
“我知道。”黛安那回答,“你是为了画像和项链。”
璃欧斯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过了一会才说道:“知道就好,我和你之间还有很大的仇恨。”
“我明白。”黛安那认真保证。
艾瑟拉在旁边小声感慨:“黛安那好帅。”
?
三个人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地穿过侧门,通往旧货运通道的铁门还没有完全合上,里面传来潮湿石板和车轮摩擦的声音。
旧货运通道并没有因为“旧”这个字变得空荡。
索恩格斯只是不用这里搬运学生用品了,城里的商会、剧院、药材铺和一些不愿登记名字的买家仍然喜欢走这条地下路。石壁两侧挂着昏黄魔法灯,货车一辆接一辆从深处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场没有节奏的鼓点。
每辆车都很急。
每辆车也都像可能装着莉卡恩。
艾瑟拉蹲在地上,手指擦过轮痕边缘,又凑近闻了闻。
巧克力油脂的味道浓得不正常。
它不是为了遮掩一种气味,而是为了让所有气味都变成同一种甜腻的东西。人的汗味、木箱味、兽人的气味、魔法金属的味道,全被压进发苦的可可香里。
“莉卡恩经过这里。”艾瑟拉说道,“只能问道好多巧克力的味道。”
“从这条路走吧。”黛安那问。
艾瑟拉指向墙角一处很浅的痕迹。
地上被残留一点弯曲的金色细线,像魔法的印记,只来得及留下一半金色符号。
“这是莉卡恩的提示吗。”艾瑟拉说,“但这符号是什么意思啊?不明白。”
璃欧斯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往右。”
“你看出来了?”艾瑟拉挑眉。
“这是我们之间特殊的语言。”
辅助魔法让脚步变轻。黛安那感觉身体像被重新调过平衡,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
艾瑟拉跑在最前面,璃欧斯跟着调整强化强度。她们一连追过三个岔路,却在第四个岔路口停住。
那里有一整排一模一样的车痕。
有人把旧木箱拖来拖去,把巧克力油脂洒在每一条路上,还在地面刻了好几枚假的印记。印记边缘甚至残留着一点金色粉末,像是刻意模仿莉卡恩留下的符号。
璃欧斯回答道:“这是假的印记,不是莉卡恩留下的。”
黛安那蹲下来,指尖没有碰那枚印记。
“看来莉卡恩的小巧思被发现了,怪盗的观察力确实很强。”
黛安那召唤出逐星,让一颗小星星落在印记旁边。星光照亮粉末时,粉末立刻变成灰黑色,散出一股清洁药剂的味道。
“黛安那。”艾瑟拉忽然叫她。
“嗯?”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艾瑟拉说,“我们一定能救出莉卡恩。”
“我明白,接下来的就是解密怪盗的印记吧?”
她让星光沿着地面缓慢散开。逐星不是薇瑟恩的土系追踪魔法,无法让尘土替自己说话。但魔法使用过的地方,会留下很细微的流向。净尘术式越是想抹掉痕迹,越会在短时间内留下清理的边界。
就像擦掉字迹的纸,会比没有写过字的地方更薄。
“这里。”黛安那指向最不起眼的一条窄道。
三人沿窄道追出去时,远处传来货车上升的吱呀声。昏暗的通道尽头连接着一座废弃升降台,台面刚刚升到地上,只剩下铁链晃动的声音。
她们又晚了一步。
升降台上没有箱子,只留下几滴巧克力油脂和一块被压扁的黑色封蜡。封蜡上印着落下的拍卖槌。
“暮槌。”璃欧斯弯腰捡起封蜡,“她确实被送过去了。”
“你以前知道这里?”
“知道名字,不知道入口。”璃欧斯说道,“暮槌是地下交易会,不会把门修在正义的人容易找到的地方,那么光明正大。”
璃欧斯没有接话。
升降台把她们送到光辉之城下层的货运区。这里离索恩格斯已经很远,头顶不是学院干净的塔楼,而是一排排低矮仓库和晾着破布的阳台。
街上有很多人,或者说,有很多不想被看清的人。
有人推着盖黑布的笼子从她们身边走过,笼子里传出很轻的呼吸声。有人把魔兽骨头装进布袋,故意让骨刺露在外面,提醒旁人别靠近。也有人看见黛安那的金发,立刻低头避开,像金色本身就是一种会带来麻烦的告示。
“请问暮槌夜场在哪里?”黛安那问一名靠墙休息的搬运工小姐。
搬运工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的艾瑟拉和璃欧斯。
“小姐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夜场,只有仓库。”
“我们在找一辆涂了巧克力油脂的货车,黑箱,十三号铜片。”
搬运工笑了一声:“这种货车今天过了二十辆。黑箱也有二十只。至于十三号,地下做买卖的人最喜欢给东西编号,好像编号以后罪过也会排队一样。”
黛安那还想再问,璃欧斯已经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我有钱,很多钱。”
搬运工脸色一变,变得严肃起来,接待重要的客人。
“为您效忠,我知道,这十三号是一头价值不菲的灰狼。流程很快,大概一个小时后交易。”
搬运工很识时务地指向另一条巷子:“旧剧院!暮槌今晚借了旧剧院的地下台。货物从后门进,客人从前门进。你们现在去,也只能买票了。”
“谢谢。”黛安那说道。
“拿钱办事,这点道德我还是有的。”
旧剧院距离货运区不远,却被黑市街道绕成了一团乱线。每条巷子都像通往同一个方向,每条巷子也都在半路分开。墙上贴着临时拍卖、匿名委托、无主遗物鉴定的纸条,纸条上所有符号都画得很热情,热情得完全不像真话。
有时是一点金属刮痕,有时是一小块被项圈压断的魔力碎屑。不过有着花钱购买的地图,倒是比较清楚。果然人生还是要氪金。
既然这样,那就不看符号啦。
“莉卡恩还活着吗?”黛安那终于问。
艾瑟拉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她说:“黛安那,没有问到变冷的气味,一个都没有。”
黛安那第一次知道,原来气味也会变冷。
璃欧斯的强化魔法开始变得不稳定。长时间保持三个人的速度与平衡,对她也不是毫无消耗。她的脸色比离开学院时更白,语气却仍旧硬邦邦。
“别看我。我不会在找到那个怪盗以前停下。”
“我没有让你停下。”
“最好没有。”璃欧斯说道,“我不是为了她撑到这里。”
这句话说得太多,像是在提醒别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旧剧院终于出现在巷子尽头。
它的外墙爬满黑色藤蔓,正门挂着“内部修缮,禁止入内”的木牌。可是木牌下面的石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显然今晚有很多不喜欢走正门的人从这里经过。
后门外,最后一辆黑色货车正在驶入墙壁。
那不是普通的门。
剧院后墙上浮现出一圈暗红色文字,文字中间嵌着拍卖槌形状的凹槽。车夫把铜片按进去,墙面向两侧分开,露出只容一辆车通过的斜坡。
艾瑟拉已经冲出去。
可车轮比她更快一步。
墙壁在她抵达前合拢,暗红色文字重新沉回石缝里,仿佛那里从来没有入口。
“可以砍吗?”艾瑟拉问。
“不可以。”黛安那说。
“我只是提前问问,黛安那,你不会以为我是莽夫吧。”
“。”
黛安那拿出器材室捡到的十三号铜片,把它按向凹槽曾经出现的位置。铜片亮了一下,随即裂开一道细缝。
这次的一次性的验证码凭证已经失效。
墙面深处传来很轻的钟响。不是报警,更像一种警告:再试一次,大门就会被锁住。
黛安那闭上眼,法杖逐星在掌心浮现。
她让星光贴着墙面展开,没有直接破坏暗红色文字,而是顺着刚才铜片激活时残留的一点魔力缝隙渗进去。暮槌的入口术式比学院比赛里的术式更脏,也更谨慎。它不追求漂亮,只追求在被触碰时立刻把触碰者的气息、魔力和位置一起送进去。
黛安那必须让它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报告。
其实就是简单的偷鸡摸狗的撬锁,黛安那略懂一些。
“星光·逆。”
暗红色文字同时暗下去一瞬。
黛安那额头渗出细汗,手指也有些发麻。
“七秒。”她说道。
石壁的大门缓缓向上打开。
璃欧斯没有浪费这七秒。强化魔法落下的同时,艾瑟拉已经把黛安那半扶半推送进墙缝。三个人几乎是贴着重新合拢的石壁滚进暗道。
墙在身后合上。
里面没有人迎接她们,也没有立刻响起警报。
这已经是今天最像好运的一件事。
暗道尽头是旧剧院的后台。这里没有观众席那种华丽装饰,只有堆满货箱的狭窄过道、匆忙走动的侍者和一排排盖着黑布的笼子。
黛安那看见其中一只笼子里有很小的手抓住铁栏。
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
艾瑟拉没有看那只笼子太久。她先看黛安那的脸色,然后压低声音:“黛安那,要救吗。”
“。”
黛安那把半句话咽回去。
先找到莉卡恩。其他人不能忘,但也不能现在就让所有人一起陷进来。
后台另一侧,戴半脸面具的奎茵薇尔正在和收货人说话。
“你只给我一万金币吗?你也太黑了吧。不是说好五十万金币吗?我为了这次行动可是付出了巨大的怪盗成本。巧克力油脂、替身材料、捕兽箱押金,还有鞋底修理费。”
收货人翻着账本:“场地抽成、鉴定费、保密费、清洁费、灰狼身份宣传费,都会从您的收益中扣除。税收就是这么严重,我们拿到的钱也不多。”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也要我出?”
“因为货物由您提供。”
奎茵薇尔沉默了一下,很痛苦地接受了一万金币的事实。搞半天,等于搞半天。
“那至少不要给来路不明的支票。”
黛安那只听见这一小段。
下一刻,最深处的铁笼被推出来。
莉卡恩坐在笼子里,脖子上扣着沉默项圈,手腕上的限制铁环比她的手臂还粗一圈。她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指尖却仍然贴着笼底。
那里有一只小小的金属木偶。
木偶只有指节大小,身体歪歪扭扭,正把自己往锁孔里挤。它失败了一次,散成金色碎屑。莉卡恩的呼吸被项圈压得停了一下,又重新凝出第二只。
第二只还没有碰到锁芯,侍者已经把黑布盖上铁笼。
莉卡恩立刻把手收回去。
车轮声、脚步声、拍卖槌试音声在同一刻响起。黛安那想追过去,却被迎面搬来的巨大道具箱挡住去路。等她绕过道具箱,铁笼已经被推上舞台边缘。
她们还是晚了一步。
拍卖大厅像一座倒扣在地下的剧院。上百名戴着面具的客人坐在红色软椅上,头顶悬浮着一盏盏没有温度的蓝色灯火。
舞台中央的拍卖师敲下木槌。
“接下来,是今晚第十三号特殊拍品。”
黑布被缓缓拉开。
灯光落在莉卡恩身上,把她灰狼的耳朵、尾巴、脖颈上的项圈,以及手腕处被铁环磨出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
“来自已经消失十年的灰狼部落。目前可以确认,她很可能是这个种族最后一名仍然年轻、健康并能使用魔法的个体。”
观众席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笑,有人记录,有人抬手摸向自己的竞拍号码牌。
拍卖师微笑着举起木槌。
“起拍价格,五十万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