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黛安那分开之后，听闻南方公爵突然来访，薇薇安和雪伦妮被分配任务，正在挑选一只杯子。
那只杯子据说由南方火山口附近的红晶烧制，杯壁薄得能透光，杯底刻着一圈古代兽人文字。店主介绍它时，语气像在介绍一段失落的历史。
薇薇安只看了一眼价格。
“有些廉价。”
店主脸上的笑容僵住。
雪伦妮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枚银白色胸针。胸针中央镶嵌着一小块兽牙形状的宝石，做工精巧，却也精巧得太安全。
“爱得里安公爵管理东南边境这么多年，普通魔兽材料应该见得很多。”雪伦妮温柔地说道，“如果只是送昂贵的东西，倒显得我们没有用心，拿些北方地区的特产吧。”
“南方公爵突然来光辉之城，真不知道是好是坏。”薇薇安把杯子放回托盘，“塔蒂亚那大人和爱得里安家族千年盟约也快要来临了吧。雪伦妮，一上午，跑腿好累。”
薇薇安说“跑腿”时，身后十几名侍从正捧着已经买好的礼盒。
雪伦妮没有被她的抱怨影响，仍旧笑得甜美：“至少我们可以顺路休息一下。今天不是开展了暮槌拍卖会吗？听说有一些正规商店不会摆出来的东西。”
“暮槌？”薇薇安挑眉，“什么时候开的？”
“套皮重上的拍卖行而已。”
暮槌夜场设在旧剧院地下。正门挂着“内部修缮”的木牌，贵族客人却可以从旁边铺了红毯的小门进入。侍者戴着黑色鸟嘴面具，确认身份时比正规宴会还恭敬。
薇薇安和雪伦妮被带进二层包厢。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见舞台中央，也可以避免下面的人看清包厢里的脸。
“先随便看看。”薇薇安靠进软椅，“如果都是破烂，就当休息。好东西就麻烦雪伦妮大小姐帮我付钱啦。”
雪伦妮点点头。
她刚把茶杯端起来，舞台上的拍卖师便敲下木槌。
“接下来，是今晚第十三号特殊拍品。”
黑布被缓缓拉开。
灯光落在莉卡恩身上，把她灰狼的耳朵、尾巴、脖颈上的项圈，以及手腕处被铁环磨出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
雪伦妮动作一顿。
她认得那个兽人。
黛安那大小姐身边那个灰狼辅助端。之前在项链事件里，似乎也出现过吧？和那个小偷是好朋友。
薇薇安也认出来了。
“什么情况？还是说是那什么莉卡恩的姐妹吗？”她说道。
舞台下方，拍卖师微笑着介绍：“来自已经消失十年的灰狼部落。目前可以确认，她很可能是这个种族最后一名仍然年轻、健康并能使用魔法的个体。”
观众席里响起压低的议论。
有人问牙齿是否完整，有人问灰狼是否还能繁育，有人问灰狼部落十年前的讨伐令是否影响转手。
他们问得很认真。
就像在挑一匹马，或者一件可能升值的古董。
另一侧的阴影里，黛安那终于看清了台上的莉卡恩。
她们还是晚了一步。
艾瑟拉的手已经按上剑柄：“黛安那，我去抢。”
她的语气很平静。
抢夺在她看来不是愤怒后的选择，只是一种最省时间的方案。笼子在那里，莉卡恩在那里，自己过去，把笼子拆掉，把人带回来。问题解决。
“不行。”黛安那低声说道。
“没有人拦得住我。”艾瑟拉说，“黛安那放心吧。”
“这里有很多客人，还有其他笼子。暮槌敢把人放上台，一定准备了反制术式。直接抢，莉卡恩同学可能会先受伤。”
艾瑟拉没有反驳，只看着黛安那：“那黛安那想怎么做？”
璃欧斯站在更暗的位置。
她看见莉卡恩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却很快恢复成冷淡的样子。
“走吧。”璃欧斯说道。
黛安那转头看她。
“我们追到这里已经够了。”璃欧斯继续说道，“拍卖已经开始，周围都是贵族和暮槌的人。那个怪盗把货交出去以后，为了莉卡恩在这里闹起来，不值得。”
这句话很难听。
也很像璃欧斯。
她不是忽然变得残忍，而是终于把一开始说过的话贯彻到底。她本来就不是为了莉卡恩来的。她就没有理由继续把自己推进更深的麻烦里。
莉卡恩在台上低着头，像没有听见那些议论。可她指尖仍贴着笼底，一小团金色魔力被她藏在掌心里，微弱得几乎随时会被项圈压碎。
黛安那面对眼前的情况，闭上眼。
“我会把莉卡恩买下来。”
艾瑟拉偏过头：“黛安那，买？”
“先让她离开台上。”黛安那重新说道，“之后我再和暮槌、和买家、和能负责的人交涉。现在人实在太多，最起码准备一下混乱的场景吧。”
璃欧斯冷笑：“呵呵。”
艾瑟拉看了黛安那一会儿，永运相信黛安那。
“好。”她说，“一切都听黛安那的指挥。”
黛安那向旁边的侍者要竞拍牌。侍者本想拒绝，可看清她的金发和脸后，动作明显迟疑。
“姓名与担保。”
黛安那握紧手指：“黛安那。”
侍者等待后半句。
拍卖厅里，拍卖师已经喊出起拍价格。
“五十万金币。”
时间不等人。
黛安那低声补上：“黛安那·艾瑟拉。。”
狐狸满足的笑啦。
侍者立刻把一枚银色号码牌递给她。
黛安那举牌。
“六十万。”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灰狼很稀有，但起拍后立刻加十万，仍然足够让很多人重新评估这件商品背后的风险。
拍卖师的笑容更深：“六十万一次。”
包厢里，薇薇安放下茶杯。
“刚才举牌的是谁？”
侍女低声回答：“名字是黛安那·艾瑟拉。”
雪伦妮立刻向下看去。
她看见金发少女站在阴影边缘，手里的竞拍牌还没有放下。艾瑟拉站在她身侧，璃欧斯站得更远，三个人像被拍卖厅里的蓝色灯火切开，各自都有一半藏在暗处。
“黛安那大小姐身边没有其他人，看来这台上就是莉卡恩。不过嘛，那个璃欧斯是黑狼，莉卡恩是兽人也不奇怪。不过莉卡恩竟然是灰狼吗？”雪伦妮轻声说道。
“如果和你之前说的小偷是黑狼倒是无所谓，原来是没灭族的灰狼啊。”薇薇安笑了笑，“真有意思。”
“黛安那大小姐有这么多钱吗？”
雪伦妮微微皱眉：“不要让黛安那大小姐太为难。”
“无所谓，我们帮善良的黛安那大小姐买下来吧。嘻嘻。”薇薇安拿起包厢里的号码牌。
她举牌。
“一百万。”
拍卖厅彻底安静下来。
黛安那抬头，却看不清二层包厢里的人。
拍卖师声音里多了兴奋：“二层贵宾出价一百万！”
黛安那再次举牌：“一百一十万。”
“一百五十万。”薇薇安几乎没有停顿。
“一百六十万。”
“两百万。”
数字变成越来越冷的东西。
每一次木槌轻轻敲响，莉卡恩都像被重新放在天平上称了一次重量。黛安那明明是为了救她，却必须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把她放进一个更高的价格里。
璃欧斯看着台上的莉卡恩，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去，莉卡恩这么贵。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可重复并不能让拍卖师的声音变小。
“两百五十万。”黛安那说道。
侍者靠近她，低声提醒：“黛安那大小姐，临时信用竞拍超过两百万后，需要验资。否则暮槌无法保证结算。”
艾瑟拉看向侍者：“黛安那说多少就是多少，你觉得我们付不起吗？”
侍者退了一步，却仍然弯腰：“这是规矩。”
规矩。
黛安那握着号码牌的手指慢慢发白。
包厢里，薇薇安像是等到了这一刻。
“一千万。”
拍卖师几乎立刻喊道：“一千万一次！”
黛安那抬起号码牌，却被一旁侍者轻轻按住。
“没有印章，您的报价不能继续登记。”
“一千万！两次”
艾瑟拉的手重新按上剑柄。
黛安那按住她的手背。
“不行。”她说。
艾瑟拉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可以抢。
她也可以等。
黛安那要她等，所以她等。
“一千万！三次！”
木槌落下。
“成交。”
莉卡恩被卖掉了。
成交对象是二层包厢。
躲在黑暗处的怪盗小姐奎茵薇尔在后台听见这个价格时，差点哭出来。
我去，这暮槌也太黑了，就给我一万金币。
黛安那盯着上面的包厢，。
“我要和买家谈谈。”黛安那对侍者说道。
侍者这一次没有拒绝。
塔蒂亚那家的大小姐无法继续报价，不代表她不能被带去见贵宾。地下拍卖会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每一条规矩都只在合适的时候坚硬。
黛安那走上二层。
艾瑟拉跟在她身后，璃欧斯停在楼梯下方，像是不想再靠近这场已经和自己无关的失败。
包厢门打开时，雪伦妮先站了起来。
“黛安那大小姐。”
她的声音仍然甜美，眼神里甚至有真实的担忧：“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先坐下？我让人给您倒热茶。”
黛安那没有回答。
薇薇安坐在软椅里，号码牌还放在手边。她看了一眼黛安那，又看了一眼被侍者重新推到包厢侧门外的铁笼。
莉卡恩仍然在笼子里。
只是笼子上的牌子已经从“第十三号拍品”换成了“已成交”。
“原来如此。我真的很开心。”薇薇安慢慢笑起来，“原来黛安那大小姐心里，只是把莉卡恩当作可以拍卖的物品吗？”
黛安那心神为之一震。
“不是这样的……”
“黛安那大小姐不是想买吗？”薇薇安温和地打断她，“您举牌了，报价了。试图成为买下这个物品的人。果然，黛安那大小姐身上流着我们一样的血，一样的思考方式。”
每一句话都很轻。
也每一句都像把拍卖槌重新敲在黛安那心口。
“我只是想先救她，后面准备硬抢。”
“用购买的方式救？”薇薇安笑意更深，“既然黛安那大小姐心里是这么想的，我很高兴。我们至少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只要价格合适，兽人当然可以被带走。”
艾瑟拉向前一步。
雪伦妮也在同一刻伸手，轻轻扶住黛安那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
“不要难过，黛安那大小姐。您想要什么都可以，即使是天上的星星。因为您是塔蒂亚那家的大小姐。”
雪伦妮抬起眼，像真的在安慰她。
“如果您想要这只灰狼，只要告诉我就好了。这是送给您的礼物。您不需要亲自坐在下面，和别人竞拍一件东西。”
“莉卡恩不是东西，但是我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黛安那终于说道。
声音很轻，却没有断。
薇薇安挑起眉。
包厢外，拍卖厅重新响起下一件拍品的介绍声。
木槌落下。
规矩继续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