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卡恩没有回答。在这样的环境下，忽然哭了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上剧烈的疼痛。
她的手还抓着笼栏，指节白得像被冰冻住。沉默项圈勒在她脖颈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小的金属摩擦声。她张了张嘴，像要说出一个名字，又像要把所有名字都吞回去。
眼泪先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
落在笼底，也落在她掌心那一点几乎凝不成形的金色魔力上，散成很细的粉末，像雪地里被踩碎的火星。
“我……”
莉卡恩发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问我。”
莉卡恩摇头，很用力地摇头。
莉卡恩的眼睛并没有真正看着薇薇安，也没有真正看着黛安那和璃欧斯。只是看见十年前的白茫茫的雪地，拖回火光、锁链和泽乌拉温和得可怕的声音中。
莉卡恩只是怎么了？黛安那也些不太明白。这个游戏确实很恶劣，但是莉卡恩的反应实在是太过严重，就像空洞的灵魂。
“薇薇安，已经足够了。”
黛安那说道。
薇薇安抬起眼，毕竟黛安那大小姐很少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黛安那大小姐平时说话总是完整、礼貌、尽量把每个理由都摆到可以被理解的位置。哪怕生气，也会先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确认周围有没有更紧急的事情。
“薇薇安，这一次真的太过分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楼下拍卖师还在介绍下一件拍品，语调热情，尾音上扬，像所有人的人生都只是价格表上可以被念过去的一行字。
薇薇安看着黛安那，依旧保持着笑意。
“过分吗？”
她重复了一遍。
“黛安那大小姐，不过只是一头灰狼，我也是花了一千万金币呢！”
她指了指笼子里的莉卡恩。
“一千万金币。”
黛安那没有退让：“莉卡恩同学现在情绪低落，请不要再伤害她了。”
“呜呜呜？”薇薇安说，“我也哭一哭，为白花一千万金币心疼的哭呢。一千万金币，一千万金币！”
下一刻，薇薇安眼眶竟然红了。
那红来得很突兀。
“只是游戏而已。”薇薇安别过脸，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却因为指尖发抖碰歪了杯沿，“再说，我可是花了一千万金币。”
薇薇安的声音挤出着一点哭腔。
“一千万金币，不是十枚金币，也不是一百枚金币。就算是买一场游戏，我也已经付过钱了吧？”
艾瑟拉看着眼前的局面，不就是装哭吗？这些狐狸全部明白啦！
艾瑟拉拉住黛安那的衣角，眼里全是泪花：“黛安那，其实我肚肚有点疼？”
薇薇安没有看艾瑟拉。她只是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薇薇安知道，这是遇上对手了。找理由干哭吗？
薇薇安顿了一下。
“好吧，黛安那大小姐。”薇薇安改口改得很快，也很不在意，“至于莉卡恩，她现在是我买下来的拍品。拍品要被放在哪里、拿来做什么游戏，本来就是买主的权利。至少黛安那大小姐还没还掉一千万金币之前。”
“不过嘛，黛安娜大小姐也明白，其实只要承认一件事情，这一切都很好解决，不是吗？”
黛安那的手慢慢握紧。
雪伦妮一直没有说话。
即使薇薇安停止假哭，就站在薇薇安身侧，像一朵安静到几乎没有重量的白花。看着眼前的发生一切。
她没有阻止薇薇安，也没有替莉卡恩难过。
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担心黛安那大小姐是不是也会难过到想哭呢。
“黛安那大小姐，您不要太勉强自己。”
雪伦妮的声音仍旧甜美。
“薇薇安不是想让您难过。她只是……有时候太喜欢把事情做成游戏。”
她走近一步，把手帕递给黛安那，多递出一份，选择递给关在笼子里的莉卡恩。
“黛安那大小姐已经很努力了。”
黛安那没有接过雪伦妮递过来的应有少女特殊气味的手帕，为什么雪伦妮给自己递的手帕不是和别人一样从口袋里掏出来？
黛安那看着雪伦妮，雪伦妮也看着她，眼神干净，温柔，几乎真诚。
黛安那忽然明白，雪伦妮是真的在安慰她，雪伦妮一直觉得重要的是黛安那是否会因此难过。
黛安那看着眼前的一切，新的想法在脑海里诞生。
“薇薇安。”
黛安那开口，薇薇安拿起手帕擦着眼泪看着黛安那。
“你喜欢这样的游戏，是吗？”
薇薇安的动作停住。
“黛安那大小姐想说什么？”
“我们玩一个新的游戏吧。再加上一点赌注，怎么样？”
雪伦妮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艾瑟拉转头看向黛安那。
璃欧斯一直呆呆着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手指按在墙壁上，像只要松开就会重新跌回那片雪地。
“如果明天试炼能够开始，莉卡恩同学会亲手打败薇薇安。莉卡恩同学担任攻击端，用攻击魔法。 ”
艾瑟拉听到关乎自己，多嘴问黛安那一句：“黛安那，黛安那，不要踢走我……”
黛安那轻轻摸了摸艾瑟拉的头：“没说踢你，三个人呢，你可以用辅助魔法或者防御魔法啦。”
“好吧好吧，我就不选防御魔法，我选辅助魔法吧。”
笼子里的哭声停了一瞬。听到自己的名字，莉卡恩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灰淡睫毛上。
“我？我不行……我不会攻击魔法……”
“不是，莉卡恩同学会靠自己打败薇薇安。”
黛安那说道。
“金属性魔法方向可以选择构筑魔法，也可以切割魔法。既可以支撑同伴，也可以打碎挡在你面前的东西。莉卡恩同学，你不是只能站在别人身后说‘快闪开’、‘站起来’、‘坚持住’的人。”
黛安那停了一下，声音放轻。
“莉卡恩同学也可以站到前面，亲手打败薇薇安。”
莉卡恩怔怔看着她。
“正式试炼，正式分工，正式胜负。莉卡恩同学使用攻击魔法，我使用防御魔法，艾瑟拉选择攻击魔法。我们击败你们小组。”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楼下拍卖师的声音都像隔得远了。
薇薇安盯着黛安那，眼神终于抽离出来，重新露出一点尖锐的兴趣。
“黛安那大小姐，让一个废人充当攻击段？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如果是那只狐狸的话，我们胜算确实很低。但如果是一只灰狼？呵，黛安那大小姐是想家了吗？”
“足够啦。”
“而莉卡恩连最基础的攻击术式都没有在比赛里用过。”薇薇安继续说道，“她现在还戴着项圈，刚刚哭到连名字都说不稳。您要把攻击端交给她？”
“对。”
黛安那回答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没有一丝后悔，只剩下坚定。如果有其他情绪的话，就是对擅自做主狐狸有些愧疚吧？
“薇薇安不是想玩游戏吗？”黛安那说，“规则清楚，双方都在场，胜负公开。如果薇薇安输了，只需要向莉卡恩道歉就好。如果我输了，后果很清楚。”
薇薇安的嘴角慢慢弯起。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真正的重量。
黛安那把自己放进了一个很糟糕的位置。
她原本就必须在每一次试炼里拿到第一，否则就会失去留在索恩格斯的资格。现在那只狐狸不是进攻段，简直就是轮椅人和运动员比赛跑步。
这不是普通的让步，这是把已经很窄的路又切掉一半。
薇薇安当然看得出来。所以她眼里的兴趣更亮了。
“真拿黛安那大小姐没办法呢？我当然是爽快的同意，我想，雪伦妮应该也没什么意见。”
于此同时，当事人莉卡恩的耳朵轻轻颤了一下。她像是听懂了，又像不敢听懂。
“我……”
她的声音还在抖。
“黛安那，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黛安那终于转向她，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比刚才柔和很多。
“那就先不用做到，不要担心。”
莉卡恩愣住。
“先坐起来。”黛安那说，“先大口呼吸。先把眼泪擦掉一点。然后等我们回到索恩格斯，我会陪你从简单的攻击魔法开始练。”
莉卡恩的眼泪又掉下来，可是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
“黛安那，你好像麻麻。”、
“？”
楼梯口传来很轻的一声呼吸。
璃欧斯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没有走到笼子旁边，也没有看莉卡恩太久。她像仍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湿漉漉的狼眼睛，于是把视线落在薇薇安身上。
“我也能做到。”
她说，声音很冷，也很哑。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道无力的嘶吼。
璃欧斯的手指慢慢松开墙壁。
“我会在在试炼上击败薇薇安小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