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上没想到，楼上的聚餐邀请来得这么快。
周六傍晚，他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林可站在外面，仰着脸冲他笑：“晚上来吃饭呀，我买了火锅底料。”
她今天换了件奶黄色的卫衣，袖子太长，只露出几根手指尖。李向上低头看着她，下意识就想拒绝——毕竟上周才蹭过一顿，哪有连着吃的道理。
“不用了，我们自己——”
“向下已经答应了。”林可眨眨眼，“我刚给她发消息，她说马上回来。”
李向上噎住了。
林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往楼上跑，小短腿蹬蹬蹬的，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跑到拐角处她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周念说让你带点饮料，她不爱喝甜的。”
李向上站在原地，总觉得哪里不对——周念不爱喝甜的，为什么要他带？
等他拎着两瓶无糖乌龙茶上楼的时候，火锅已经摆好了。电磁炉在茶几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围围了一圈盘子：羊肉卷、牛肉片、虾滑、毛肚、各种蔬菜，满满当当挤得没处放。
“来啦？”林可从厨房探出头，“坐坐坐，随便坐！”
李向上把饮料放下，环顾客厅。周念坐在沙发最里边，膝盖上摊着本书，但眼睛盯着火锅，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景照例缩在角落玩手机，耳机戴着，整个人散发着“别理我”的气息。周野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见李向上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向下呢？”林可端着碗筷出来。
“楼下换衣服，马上到。”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李向下拎着一袋水果进来，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学校社团有事。”
周念的目光立刻扫过去，在李向下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动作很快，但李向上还是注意到了——这姑娘看自己妹妹的眼神，确实跟看别人不太一样。
“坐我旁边！”林可已经拉着李向下往沙发那边按，位置正好挨着周念。李向下大大咧咧坐下，还不忘朝周念笑了笑。周念抿了抿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空间。
李向上在另一边坐下，正好对着林可。
火锅的热气腾腾上升，带着浓郁的牛油香味。林可忙前忙后，一会儿往锅里下肉，一会儿给大家捞菜，小短手举着漏勺，够得有点吃力。李向上看不下去，伸手想接过来：“我来吧。”
“不用不用，”林可躲开他的手，“你坐着吃就行。”
李向上看着她踮起脚捞虾滑的样子，莫名想起小时候——他妈做饭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不让他帮忙，说“你坐着等吃就行”。
“哥，发什么呆？”李向下戳了戳他，“肉熟了，快捞。”
他回过神，夹了一筷子。
林可捞起虾滑，第一颗放进李向下碗里，第二颗放进周念碗里，第三颗——她看了看李向上，又看了看自己漏勺里最后一颗，犹豫了一秒，还是放进了他碗里。
“小心烫。”她说。
李向上低头看着碗里那颗虾滑，总觉得这顺序有点微妙。
“林可阿姨，”李向下咬着虾滑，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虾滑？”
林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起来：“猜的呀，小姑娘不都爱吃这个？”
“是吗？”李向下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我哥也爱吃，但他不爱吃辣的，这个放清汤锅里煮的，你怎么知道他会吃？”
李向上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爱吃辣，刚才林可捞虾滑的时候，特意在清汤那边捞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林可眨了眨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周念忽然开口：“我告诉她的。”
“你？”李向下看向她。
“嗯。”周念低着头夹菜，语气平淡，“上次去你家，看见你哥吃泡面，清汤的。”
李向上想了想，上周确实吃过几次泡面——但那会儿周念来过？
他看向周念，对方已经埋头吃饭，拒绝继续交流。
林可悄悄松了口气，给周念碗里添了片牛肉。周念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但很快又垂下眼。
“对了，”李向下忽然想起什么，“周念，下周有个小组作业，我们要不要一起做？”
周念筷子停了停：“你跟我一组？”
“嗯，班里随机分组，咱俩分一块儿了。”李向下笑着说，“好巧对吧？”
周念没说话，但耳朵尖悄悄红了。李向上看在眼里，心里啧啧称奇——她不会真对向下有意思吧。
“那就一起做。”周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似的。
李向下大大咧咧地点头：“行，回头我拉你进群。”
林可在一旁看着，嘴角弯起来，眼里有那种很柔软的光。她伸手给李向下添了勺汤，又给周念夹了筷子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们小姑娘瘦的。”
李向上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既视感——就好像，这本来就是一家人，林可是那个操心的妈，他、周念、向下、周景就是……
“给你。”周野忽然递过来一盘毛肚，“这个涮几秒就行，你爱吃的。”
李向上接过盘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毛肚？”
周野沉默了两秒，指了指林可：“她说的。”
李向上看向林可。林可正在给周景捞肉，头也不回地说：“周念告诉我的呀。”
又是周念。
李向上转头看向周念，对方低着头吃饭，一副“别问我”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姑娘就是话多了点，有什么好问的？
火锅吃到一半，林可忽然站起来：“我去拿点蘸料。”
她跑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小碗，里面调好的麻酱、蒜泥、香菜，挨个分给大家。分到李向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把碗递过去：“不知道你吃不吃香菜，没放太多。”
李向上低头一看，麻酱打底，一点蒜泥，几颗花生碎，边上象征性地撒了两三根香菜——刚好是他平时吃的口味。
他抬头看林可，林可已经转身去照顾周景了，小小的背影在火锅热气里有点模糊。
“哥，”李向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怎么知道你吃不吃香菜？”
李向上没回答。
他想起上周那次吃饭，林可做的红烧肉、番茄炒蛋，味道都那么熟悉。还有刚才的虾滑，还有现在的蘸料。
如果说一样是巧合，两样是偶然，那这么多加在一起呢？
他看向周念。周念正低着头吃饭，但她的坐姿有点僵，像是在注意着什么。他又看向周野，周野的表情还是那样，沉默寡言，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李向下身上——看她筷子掉了递新的，看她辣着了递水，看她头发垂到碗里了，手抬了抬，又放下去。
李向上把这些细节一点点收进眼里，没有吭声。
饭后，李向下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林可不让，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周念开口：“让她帮吧，不然她难受。”
李向下愣了一下，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难受？”
周念别过脸，耳朵又红了。
李向上靠在沙发上看她们忙活，周野去阳台抽烟了，周景戴着耳机继续当透明人。厨房里传来水声和李向下的笑声，偶尔夹杂着林可奶声奶气的“小心烫”“放着我来”。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忽然想起白天投简历时的一个念头——如果有家公司愿意要他，他以后每天下班，是不是也能有这样的晚饭？
刚这么一想，他自己先笑了。
想什么呢，房东租客而已，又不是一家人。
林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第一块递给李向上：“尝尝，这个芒果甜。”
李向上接过，咬了一口，确实甜。
他看着她转身给其他人分水果，忽然问：“林可，你以前是不是住过这边？”
林可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李向上想了想，“总觉得你对这边挺熟的。”
林可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新搬来的嘛，当然要多熟悉熟悉环境啦。”
她说着，把最后一块芒果塞进嘴里，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像只忙着藏东西的小兔子。
李向上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个笑容下面藏着点什么。
但他没问。
周念从他身边经过，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别想太多。”
李向上抬头看她，她已经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去找周野了。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阳台上隐约的对话声，厨房里李向下的笑声，角落里周景耳机里漏出的音乐，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但莫名和谐的交响曲。
林可从厨房探出头：“晚上留下来看电影呗？我买了零食。”
李向下立刻响应：“好啊好啊！”
李向上看了看时间，想说该回去了，但李向下已经跑过去翻林可的零食袋了。他只好又坐回去，接过林可递来的薯片。
电影放的是个老片子，一家人的温馨喜剧。林可坐在中间，左边靠着李向下，右边挨着周念，怀里抱着抱枕，看得眼睛亮亮的。周野在单人沙发上打盹，周景戴着耳机根本没看屏幕，但也没走。
李向上坐在最边上，偶尔看一眼屏幕，偶尔看一眼这些人。
看到一半，李向下枕着林可的肩膀睡着了。林可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一只手还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
周念看了一眼，把自己身上的毯子扯下来，盖在李向下身上。
李向上对上她的视线，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吵醒她。
电影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李向下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靠着林可睡了一整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林可阿姨，你怎么不叫我？”
林可笑：“叫你干嘛，睡得多香。”
李向下看着她，忽然说：“你好像我妈。”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可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念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连打盹的周野都睁开了眼睛，虽然马上又闭上了。
李向下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不是说那种像啦，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挺舒服的。哥，我们回去吧。”
她拉着李向上往门口走，到门边还回头朝林可挥挥手：“林可阿姨晚安！周念明天学校见！”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可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眼眶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是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厨房走。
“妈。”周念叫她。
林可没回头，只是摆摆手：“没事，我收拾一下，你们早点睡。”
周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转头看向周野。周野沉默着，点了根烟，又掐灭，起身走进卧室。
周景难得摘下一边耳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刚才……怎么了？”
周念摇摇头，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水声，还有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周念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那些细微的动静，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她什么都不能说。
楼下，李向上洗完澡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林可拍着李向下背的样子，周念给李向下盖毯子的样子，还有李向下那句“你好像我妈”。
他想起周念说的“别想太多”。
但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按不下去。
窗外传来楼上轻微的走动声，还是那么轻，像是怕吵到谁。李向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林可今天说的那句话——
“新搬来的嘛，当然要多熟悉熟悉环境啦。”
新搬来的。
可为什么，她对他家的事，这么熟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楼上的水声停了，脚步声也停了。整栋楼陷入安静，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周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可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
“妈，”她轻声说，“今天对不起，我差点没圆上。”
林可回头看她，眼眶还有点红，但脸上挂着笑：“没事，你反应挺快的。”
周念抿了抿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林可小小的身子靠在她怀里，轻声说：“向下说，我好像她妈。”
“嗯。”
“我不是她妈，可是……”林可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她知道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周念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林可盯着窗外那片夜色，忽然说：“周念，你说，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周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但不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林可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行了，去睡吧。”
周念松开手，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可还站在窗前，小小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她没有再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李向上已经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小孩，坐在餐桌前吃饭，对面坐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人给他夹菜，一个人给他盛汤，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他不想醒来。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
整栋楼沉在夜色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但楼上的阳台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还站着，一动不动，看着楼下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
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暗下去，她才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