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凌晨四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春天的风有时候很吵,刮得树枝哗哗响,但今晚的风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这个点,所有人都在睡觉。
但她知道,楼下的李向上最近睡眠不好,经常半夜还亮着灯。上周有一次她起来上厕所,看见二楼窗户透出光,一看时间,快一点了。她想下去说“早点睡”,但忍住了。不能去,太刻意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楼下那两个孩子——李向上肯定又吃泡面了,都不用去看。李向下最近瘦了,脸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看着让人心疼。
她想做早餐送去,但想起周念说的“别太明显”。
她翻来覆去到五点半,还是起来了。
洗漱完,她换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出门。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念的房门——关着,没动静。
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刚开张,蒸笼冒着白气。老板认识她——这一片就她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好认。
“三个包子,两个肉一个豆沙。”她说。
拎着包子往回走的时候,她在想要不要直接放在二楼门口,又觉得太刻意了。那就“偶遇”吧,假装刚好碰到,假装买多了。
她在三楼拐角处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下的动静。
她已经摸清了他的规律。
七点半,李向上该出来了,他习惯这个点买早餐。
果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向上出现在楼梯拐角,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本能地把包子藏到身后——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藏了,又觉得藏了更奇怪,拿出来,举到他面前。
“买多了,你要不要?”
她的声音很自然,但她自己知道,那是装的。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
李向上说不用了,她没动。她看着他手里的包子——也是三个,跟她买的一样。她忽然有点慌,三个包子刚好是两个人的量,这个借口太拙劣了。
但她还是把包子塞给他了。
“别老吃泡面,对胃不好。”她说。
李向上说,“我没老吃泡面。”她愣了一下,只能小声说,“那你以后也别吃。”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家长说的话了,太像了。
她转身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包子趁热吃!”
回到三楼,周念已经起来了,靠在门框上看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很清醒,像是什么都知道。
“你又去了?”周念问。
“我就……顺路。”林可说,声音有点发虚。
周念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回房间了。
林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她知道周念在替她担心,但她就是忍不住。
上午,李向下上来了。林可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几乎是跑着去开的。
门开了,李向下站在外面,背着帆布包,笑着喊了声“林可阿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林可看着她,心里那个“克制”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她想把李向下拉进屋,多看她几眼;想摸摸她的头,问她吃早饭没;想说“你瘦了,多吃点”。
但她只能笑着说“来啦”,然后转身去倒蜂蜜水,去拿饼干。
李向下坐在沙发上,咬了口饼干,夸了句“好吃”。林可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她小时候也爱吃饼干,有时候她烤饼干,李向下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眼巴巴地看着烤箱,问“好了没好了没”。现在她不用等了,但林可还是想烤给她吃。
周念出来的时候,李向下已经吃了几块饼干了。林可又塞了几块到她包里,说“带着吃”。
“妈,我们中午回来。”周念说。
“那也带着。”林可把保鲜盒塞进周念书包里,又帮她拉好拉链。她的手有点抖,但她假装没注意到。
两个人出门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周念回头看了一眼阳台,对她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放心”。
林可也点了点头,虽然周念可能看不见。
上午她打扫卫生,拖地的时候在三楼楼梯拐角多停留了一会儿。从这里能看到二楼李向上家的门,门关着,门垫歪了,她想去摆正,但又忍住了。
不能去,太刻意了。
她回到屋里,继续打扫。擦桌子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李向下吃了一半的饼干,她把盘子收起来,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已经凉了,没那么酥了,但还是甜的。
中午她做红烧排骨。切排骨的时候,她特意切得小小的,因为李向上喜欢小块的,好咬,入味。炒糖色的时候火候刚好,排骨裹上红亮的酱汁,香味飘出来。
她装了满满一盒,又炒了个西兰花,做了碗番茄蛋花汤。
装盒的时候周念不在——她大抵是去图书馆了吧
她端着保温盒下楼,在二楼门口站了十秒才敲门。
李向上开门的时候,她差点说出“我给你做的饭”,但改成“做多了”。
她把保温盒递过去,看见李向上穿的正装——衬衫,西裤,皮鞋。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有面试。
她想说“加油”,忍住了。想说“别紧张”,也忍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趁热吃”。
回到楼上,她站在厨房里,心跳还是很快。她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下午两点多,她看了眼时间,算着李向上该回来了。面试一般一个小时,加上来回路上,现在差不多。
她拎着垃圾袋下楼,在二楼拐角“刚好”碰到他。
他坐在台阶上,膝盖并拢,手搭在上面,低着头。衬衫有点皱了,头发被雨打湿了,整个人看着很疲惫。
她站在上面看着他,心里那个“克制”的声音回荡着。
她想坐到他旁边,问他怎么了;想拍拍他的背,说“没事的”;想把他拉起来,说“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但她只能站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她的口袋里永远有糖,因为她知道孩子们小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吃糖就会笑。李向上小时候最爱吃橘子味的,她就经常买橘子味的。
“没事,慢慢来。”她说。
她的语气很自然,但她自己知道,那是装的。她的心里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李向上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爸?”
林可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过这个问题会被问,但没想到是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在他坐在台阶上吃着她给的糖的时候。
“不认识啊,怎么了?”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自然,但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僵了一秒。只有一秒·,但她不确定李向上有没有看到。
她笑起来,笑得太快了。她的眼睛眨了两下,移开视线——因为看着他的眼睛会露馅,他的眼睛太像林念了,一样的深棕色,一样的专注,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向上说。
“我先上去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垃圾还没扔。”
她转身往上跑,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她稳住身子,继续往上跑,没有再回头。
回到三楼,她靠在门上,深呼吸。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她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掉,又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一直流。
周念不在,没人看到。
她站在门口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去把垃圾扔了,回来继续做晚饭。
傍晚五点多,周景回来了。
她在厨房切菜,听到开门的声音,本能地说:“回来啦?洗手吃饭。”
“嗯。”周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回房间了。
林可手里的刀停了停。她知道周景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她也知道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的后妈,换谁都没法接受。
她想多关心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做。每次敲他的门,他都说“不要”“不饿”;每次给他夹菜,他都低头吃,不看她。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是这个家的错,是这个奇怪的关系的错,或许,分成两家人是正确的。
她继续切菜,刀工很稳,但心里很乱。
晚上六点多,李向下上来帮忙做饭。三个人挤在厨房里,李向下打下手,周念切菜,她掌勺。
李向下问“你踩着板凳做饭不累吗”,她愣了一下,说“习惯了”。
“以前家里灶台也高,我都是踩着板凳做饭的。”她说。这是假话,她还是李建国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这样。
李向下没追问,周念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心疼。
三个人配合默契——她炒菜,周念备菜,李向下递调料。像一起生活了很久。
李向下忽然说:“你们真好,像家人一样。”
林可的锅铲停了。她看着锅里正在翻炒的青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们就是家人啊。”她听见自己说。
这句话冲口而出,她来不及收回去。周念看了她一眼,她改口了——但没改内容,只是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我们就是家人啊”,意思是“我们周家人”。
但她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五个人围在茶几前。她注意到周野看李向下的眼神——那种想亲近又不敢的克制,她太懂了。她给他夹了筷子菜,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辛苦了”。
她给周景夹了块排骨,周景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吃完饭,李向下帮忙收拾碗筷。她拦着不让,李向下坚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周念开口:“让她帮吧,不然她难受。”
李向下笑了:“你怎么知道我难受?”
周念别过脸,耳朵红了。
林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不是开心,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把散落的拼图一块块捡起来,虽然还没拼起来,但至少它们都在这里了。
晚上九点多,李向下他们回去了。林可洗完澡,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李向上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偶尔转发招聘信息,偶尔发一张风景照。她给每条招聘信息都点了赞——以林可的名义。
门敲了两下,周念进来了。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林可的手。她的手比林可的大一圈,暖暖的,把林可的手整个包住。
“今天还好吗?”周念问。
“还行。”
“他有什么发现吗?”
林可沉默了一会儿:“嗯,他问我认不认识他爸。”
“你怎么说的?”
“说不认识。”
周念握紧她的手:“妈,你做得对。”
林可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周念的肩膀不算宽,但很稳,靠着很安心。
“我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林可问。
“有一点,”周念说,“但他不会往那方面想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方向太荒唐了。”周念的声音很轻,“正常人不会想到一个小女孩是你爸。”
林可苦笑了一下:“也是。”
她没说的是,她怕的不是李向上想到那个方向,她怕的是他想到之后,会怎么看她。一个骗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父亲,一个变成小女孩后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母亲,一个用假身份住进他家的陌生人。
她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妈,”周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觉得,他们有一天会知道吗?”
林可沉默了很久。
“会的吧。”她说,“但我希望,等他们知道的时候,能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周念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夜色很深。楼下的灯已经灭了,李向上大概睡了。林可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楼下的两个孩子,想着楼上这个她知道一切但不能说的家。
她忽然想起今天李向上坐在台阶上的样子——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一只淋了雨的鸟。她当时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说“没事的,爸爸在”。
但她不能。
她是林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不是李建国,不是他的父亲。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深色的天空。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户发白。
“周念,”她轻声说,“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周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但不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林可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行了,去睡吧。”
周念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林可朝她挥挥手,她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林可躺下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李建国笑着。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会好的。”她对自己说。
但她不知道,这个“会好的”还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