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是被林可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了看手机——5点多。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她听见林可房间的门轻轻开了,然后是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往门口走。
又去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林可出门、关门、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没起来。
她知道林可去干什么了。去买早餐,然后“偶遇”李向上,然后假装买多了塞给他。这套流程林可已经做了好几次了,每次都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周念闭着眼睛,脑子里在算——今天周日,李向上不用面试,但他习惯早起买早餐,七点多会出门。林可现在去,太早了。
但她没起来拦。她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七点多,她起来洗漱。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林可从楼下上来,紧张感都要溢出来了。
周念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又去了?”她问。
“我就……顺路。”林可说,声音很虚。
周念没拆穿,叹了口气。她理解林可,真的理解。如果她是林可,她可能也会这样做。但她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刹车”,如果她不踩,这辆车可能早就冲下悬崖了——或许吧,现在没人知道这样对不对。
上午八点多,李向下上来了。周念在房间里收拾书包,听到敲门声,然后是林可小跑着去开门的声音。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可正给李向下递饼干,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念看了她一眼,意思是“克制”。林可的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收住。
“走吧。”周念对李向下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阳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林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放心”。
林可也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李向下主动挽住她的胳膊。周念僵了一下——她不习惯被人碰,从小到大都不习惯。但她没甩开,因为那是李向下,是她亲人。
虽然李向下不知道。
两个人走在路上,李向下问她是不是不习惯跟人亲近。她没回答,耳朵红了。她不是不习惯,她只是……只愿意跟某些人亲近。
而李向下,是那些人里很重要的一个。
图书馆里,她坐在李向下对面,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控制不住自己——李向下低头查资料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挡住眼睛,她会用手指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但很好看。她思考问题的时候会咬笔帽,嘴唇微微嘟起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她帮李向下刷卡,点她爱吃的糖醋里脊。李向下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上次火锅你吃了很多糖醋排骨”。
其实是林可告诉她的。林可说过,李向下从小爱吃甜的,尤其是糖醋口的菜,每次都能多吃半碗饭。
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说出来。这是她能做的,光明正大对妹妹好的方式。
下午三点,李向下说要回去。她说“一起”,李向下答应了,于是她们一起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上人多,她站在李向下旁边,用手臂帮她挡着人群。有人挤过来,她就用手臂隔开,全程没说话,但她的身体一直在戒备状态——谁靠得太近,她就挪一下位置;谁挤得太厉害,她就用手臂挡一下。不过她克制着没有用能力,怕被人注意到。
李向下可能没注意到这些,但她在做。
送到单元门口,李向下说“你先回去吧,我去买点东西”。她点了点头,但没走,站在大门处看着李向下去超市。李向下回头朝她挥手,她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直到李向下进了超市,她才转身回去。
傍晚,周景回来了。
周念在客厅看书,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林可的声音:“回来啦?洗手吃饭。”
周景“嗯”了一声,直接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周念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周景对林可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她也知道为什么。
她想跟周景谈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她其实是你爸”吧。
晚上六点多,李向下上来帮忙做饭。三个人挤在厨房里,周念切菜,林可掌勺,李向下打下手。
周念的注意力一直在两个人身上
李向下说“你们真好,像家人一样”的时候,林可的锅铲停了。周念看了她一眼,林可改口了——“我们就是家人啊”,语气轻松了一点,但周念听出那句话底下的重量。
吃饭的时候,她注意到周野看李向下的眼神太温柔了。那种温柔不是看房东妹妹的,是看女儿的。她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周野愣了一下,收敛了。
林可给李向下夹菜太频繁,一筷子又一筷子,李向下的碗都快堆不下了。周念接过林可手里的筷子,说“妈,你自己也吃”,把话题转移了。
她坐在那里,吃着饭,听着大家说话,但她的脑子一直在转——有没有哪里露馅了?有没有哪句话说得不对?有没有哪个眼神太明显了?
每一秒都在计算,每个动作都在权衡。她知道自己不能放松,一放松就可能出事。她大概是这个家唯一能拦住所有人的人。
她很累。
但她不能停。
晚上九点,李向下发来消息:“今天谢谢你,作业的事交给我吧。”
周念秒回:“好。晚安。”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打“妹妹”两个字,删了。想打“姐姐”,又删了。最后只发了“晚安”。
她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李向下的朋友圈她设置了特别关注,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今天很开心。”
配了一张图,是图书馆窗外的风景。
周念点了个赞,放下手机。
晚上十点多,她去林可房间。林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张照片,看见她进来,把照片塞到枕头下面。
“今天还好吗?”周念问。
“还行。”
“他有什么发现吗?”
林可沉默了一会儿:“嗯,他问我认不认识他爸。”
“你怎么说的?”
“说不认识。”
她握紧林可的手:“妈,你做得对。”
林可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周念没动,让她靠着。
“我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林可问。
“有一点,”周念说,“但他不会往那方面想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方向太荒唐了。”她说,“正常人不会想到一个小女孩是你爸。”
林可苦笑了一下:“也是。”
周念没说的是,她怕的不是李向上想到,而是他想到的那一天。那一天迟早会来,她只是在拖,能拖一天是一天。
“妈,”她忽然问,“你觉得,他们有一天会知道吗?”
林可沉默了很久。
“会的吧,”她说,“但我希望,等他们知道的时候,能理解我们为什么这么做。”
周念握紧她的手。
她想起很久以前,矢车菊告诉她真相的那天。她坐在房间里,听她说了一个多小时,听完之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矢车菊问她“你恨我们吗”,她说“不恨”。
那是实话。她不恨他们,她只是觉得累。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注定是孤独的。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握着林可的手,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孤独。至少她有林可,有周野,有李向下,有周景——即使他们不知道她是他们的谁,但她在,她在守护他们。
这就够了。
“周念,”林可轻声说,“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周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但不管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林可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行了,去睡吧。”
周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可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光。
“晚安,妈。”周念轻声说。
“晚安。”林可的声音闷闷的。
周念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楼下的灯已经灭了,李向上大概睡了。周景的房间也没有光了,只有周野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大概又在抽烟。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没有出什么大问题。林可差点露馅,但圆回来了。周野的眼神被周景看到了,但周景没多想。李向上问了那个问题,但被林可糊弄过去了。
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但她知道,这个“可控”不会持续太久。总有一天……
她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压下去。不想了,今天太累了,明天再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银白色的方形。周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李向下的脸,她笑着叫她“姐姐”,她答应了,然后醒了,发现枕头湿了一块。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