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染在交代完相关事宜后,便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夜色已深。
清冷的月光洒在惨白的骨地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诗意,反而平添了几分阴森。
但祭坛附近的一片空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个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围成一圈,中央燃着一堆熊熊的篝火。
火焰驱散了寒意与黑暗,噼啪作响的木柴声,给这死寂的枯骨林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生机。
一口硕大的铁锅架在火堆上,锅里正熬煮着热气腾腾的肉汤,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群侥幸生还的记名弟子,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人手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驱散着体内的寒气,也抚慰着惊魂未定的心神。
负责熬汤的,是一名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师兄。
他是本次援军小队的特殊存在,隶属于六堂之外第七堂的“食堂”,虽是正式弟子,但修为不高,只有第三层。
但他做饭的手艺堪称一绝,但凡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更是如今宗门外门食堂“灵膳堂”的掌勺大厨。
这位胖师兄显然是个自来熟,一边给众人添汤,一边笑呵呵地打探起来。
“我说各位师弟师妹,我们接到任务的时候,听上头说得那叫一个严重,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要打,结果紧赶慢赶地跑过来,发现这架都打完了?”
“听说,是两个跟你们一样的记名弟子,把那敌人给解决了?真的假的啊?”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同属宗门援军的精英弟子,也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他们和胖师兄一样,都是被派来处理这起突发事件的。
结果倒好,抵达这里后才发现用不上他们出手。
这让他们难免生出了几分好奇。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他们这些正式弟子赶到之前,就摆平了连宗门高层都颇为重视的麻烦?
听到这个问题,那些获救的记名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正缩在角落里,默默喝汤的柏慎宁。
人群中,那个之前拍着胸脯向方无涯表忠心的黝黑少年,薛定海,更是直接用胳膊肘捅了捅柏慎宁的后腰。
“喂,柏师弟,我记得你当时不是跟方兄在一起吗?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吧?快给我们大伙儿讲讲呗!”
薛定海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刷”的一下,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柏慎宁身上。
柏慎宁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张脸“腾”地就红了。
他本就性格内向,不善言辞,被这么多人盯着,紧张的老毛病又犯了,端着碗的手都开始哆嗦起来。
“我……我其实……也不清楚……”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当时只看到那怪物变得很可怕……然后方师兄就让我快跑……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副怯懦的模样,引得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薛定海却是不以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
“嗨,没事儿!不知道后面,就说说前面呗!你就跟我们说说,那怪物到底长啥样?有多厉害?”
“对啊对啊,小师弟,别紧张,随便说说就行。”
那位胖师兄也笑着附和道,还顺手给柏慎宁的碗里又添了一大勺肉。
在众人的鼓励下,柏慎宁的情绪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他看了一眼碗里热气腾腾的肉汤,又想起了方无涯那坚定的背影。
是啊,自己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把方师兄的英勇事迹,告诉更多的人。
这也算,是报答他救命之恩的一种方式吧。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缓缓道来。
……
另一边。
离开了营帐的何染,并没有去那热闹的篝火营地。
她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了祭坛的中心。
此刻,宗门援军中的精英骨干,几乎都聚集在这里。
归寂道人负手立于最前方,神情冷峻地注视着前方。
在他面前,几名身穿绣有“信”字道袍的弟子,正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维持着一个玄奥的法阵。
法阵的中央,一道由灵力构成的光幕,正缓缓展开。
光幕之上,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现。
这正是信堂弟子压箱底的绝活——【追光溯影】。
此术能够捕捉残留在空间中的信息碎片,将其重组成影像,再现过去发生之事。
只不过,这种术法极为消耗心神,对灵气的消耗也很大,需要多人一同维持。
并且只能回溯三天内发生的事情,画面也只有影像,没有声音。
在信堂弟子的操纵下,光幕上的时间被迅速快进。
很快,画面定格在了昨天。
众人看到,一个身披宽大黑袍,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神秘人,带领着熊森等一众武者,来到了这座祭坛。
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归寂道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
虽然看不清样貌,但那股子阴邪诡异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结合这祭坛上的蛛丝马迹,让他确认了一个群体,鬼修。
而据他所知,活跃在大梁境内的鬼修,基本都归属于一个势力,阴神教。
看来这次的事情,与这帮藏在阴影里的家伙脱不了干系。
找到了主谋,接下来的调查便有了方向。
何染悄无声息地走到归寂道人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光幕。
画面流速再次恢复正常。
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精英弟子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亲眼看到,那诡异的祭坛被激活,将那些被捆绑在石柱上的记名弟子,活生生吞噬,炼化成了一枚血红色的丹药。
紧接着,熊森毫不犹豫地吞下血丹,在痛苦的嘶吼中,异化成了一头体型庞大、青面獠牙的恐怖怪物。
画面继续。
方无涯的身影出现在祭坛,为了救人,与异化后的熊森展开了激战。
再然后,林之墨及时赶到,战局被瞬间推向了高潮。
当众人看到,林之墨为了获得与怪物抗衡的力量,竟不惜以身为土,引血魔藤破体而出时,饶是他们这些见多识广的精英弟子,脸上也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疯子……”
不知是谁,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
这种近乎自残的搏命打法,他们光是看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何染更是瞳孔微缩,她终于彻底明白了,林之墨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究竟是怎么来的。
而接下来的画面,则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在林之墨创造出的机会下,方无涯临阵突破,悟出了那惊才绝艳的“心剑”。
一剑斩出。光华惊鸿。
那不可一世的怪物,应声而裂。
当光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熊森那被一分为二的尸体上时,整个祭坛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的精英弟子,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从光幕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正默默注视着光幕的少年身上。
正是方无涯。
此刻的他,衣衫带血,灰头土脸,看上去和那些被吓破了胆的记名弟子没什么两样。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会再用看待普通记名弟子的眼光,去看待他。
一个踏入修行不过月余,便能临阵悟出如此剑势的家伙。
一个归寂道人亲自收下的亲传弟子。
无论哪一个身份,都足以让他成为整个三相宗,最耀眼的新星。
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同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三相宗年轻一代的格局,恐怕要因为这个少年的出现,而彻底改变了。
方无涯并没有注意到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在光幕上。
当看到林之墨被熊森一击重创,看到她为了战斗而让血魔腾破体而出时,他的嘴唇被死死咬住,渗出了血丝。
一双拳头,更是捏得骨节发白。
都是因为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太弱了,才逼得之墨不得不选择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去战斗。
如果自己能再强一点,如果自己能早一点悟出那一剑……
一股强烈的自责与不甘,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眼中的迷茫与青涩,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执念”的锐利光芒。
我要变强。
必须,变得更强!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归寂道人身旁响起。
“画面里那个女孩,也是你的弟子?”
声音的来源自然是何染。
“是啊。”
归寂道人看着光幕中,自己那两个配合默契的徒弟,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那正好。”
何染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我刚给她治完伤,她说治疗费用你出。一共二十五块灵石,承惠。”
归寂道人脸上的笑容一僵,瞥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做出回应。
“从我月例里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两名负责在外围巡逻的弟子,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归寂师叔!我们在山坡下面发现一个活口,看样子,是此次事件的相关人员!”
归寂道人闻声望去,眼神一冷。
而他身旁的方无涯,在看清那人的长相后,却是面露惊讶。
此人,正是之前被他一剑斩掉半边肩膀,然后滚下山坡的那个武者。
没想到,这家伙的命还挺硬。
“审。”
归寂道人只说了一个字,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从他嘴里,挖出我们想知道的一切。”
方无涯闻言,亦是好奇地凑了过去。
他也想知道,熊森他们这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背后又到底是谁在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