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室的时候，方无涯已经把床单换好了，崭新的素色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连角落都压得一丝不苟。
少年正站在床边，两手有些无处安放地垂着，见她推门进来，立刻直起了腰，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像是等待惩罚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不打算追究的大人。
“之墨，”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也没想到我的那个神异会是这种方式，我本来想着往窗户方向……”
林之墨抬手打断了他：“知道了，你不是故意的便行了。”
方无涯的嘴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欲言又止，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嗯”。
林之墨走到桌边坐下，取过了那卷《玄相奇经》的无相篇，翻到了正文篇的位置。
“你刚才那神异，表现形式是固定的吗？威力是固定的吗？最低和最高的强度分别是多少，最多一次性能释放几次，能维持的最长时间是多久？”
她头也没抬，手指摩挲着卷轴上的文字，一连串地提出这些问题。
方无涯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道：“那个，我都不太清楚……”
“没事，接下来一段时间，除了稳固和增长灵识，你要每天都练习控制这神异的发动，自然就清楚了。”
林之墨声音平淡，“力道，准度，时机，三点一条都不能少。”
她顿了顿，末尾又补了一句：“你这神异有想好什么名字吗？”
方无涯赶忙道：“没有呢，之墨你帮我想个吧。”
林之墨指关节轻叩桌面，沉思片刻。
“就叫【灼目兵光】吧，如何？”
“没问题！”方无涯重重点了点头，眉眼间压着的那点愧疚总算散了大半，“全听之墨的。”
林之墨终于抬起了眼，放下卷轴，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淡。
“有了灵识之后，接下来便是壮大灵识，利用灵识探索自身，等发掘并完善你的神异，便是正式踏入练气四层了。”
她将后半段话的重音压在了“你”字上。
方无涯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措辞，立刻抬起头：“那之墨你的神异……”
“等我壮大灵识慢慢探索便是，自会水到渠成。”
林之墨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的问题，随手翻动着手边的卷轴，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不出半分焦虑。
方无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乖乖地应了声“好”。
卧室里，烛火在窗缝透进来的夜风里轻轻摇曳，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林之墨盯着卷轴上那片被禁制封印的空白，眸中缓缓划过一道若有若无的思索光芒。
对于此刻的她而言，修行上的每一步都已有了明确的方向。
壮大灵识，破解密纹，修行无相篇功法，发掘神异。
四件事环环相扣，按部就班，只要耐下性子一件一件推进，迟早都能完成。
然而林之墨从来不是一个只顾埋头修行的人。
她深知，一味闭门苦修，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修行之路走不长远。
更何况，她还有远比修行更为重要的计划，需要在宗门内积累人脉与根基。
想到这里，林之墨将卷轴轻轻搁到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
脑海中开始梳理着下一步的布局。
……
时间来到第二日的下午。
在宗门外门靠近集市的一条街道，一幢规模不小的府宅院内，一个约莫二三十岁的青年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摆放着不少册子，他手提毛笔，时不时地写写画画。
但其深深皱起的眉头，表明了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青年名叫王顺，三相宗外门弟子，练气四层的修为，长相平平，也没有什么身份背景。
这种人在外门里一抓一大把，可王顺不仅是这座府宅的主人，其身家财富可远超诸多同龄人乃至不少前辈。
这是因为他经营着外门里数一数二的符箓生意，几乎包纳了外门近乎三分之一的市场份额。
他还拥有一座符箓作坊，麾下聘请培养了一票符箓师，在鼎盛时期堪称日进斗金。
只能说，他能有今天，没有一分努力，全靠贵人相助。
那是当初他还是新人的时候，因为资质平平，临近宗门考核之际也才堪堪突破到练气第二层。
不过那时的考核比现在的要简单些，他运气不错，成功过关，从记名弟子成为了正式弟子。
而在宗门考核刚结束后的第三个深夜，他还沉浸在通过考核的喜悦之中，却是有一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在大门前，站着一位身材瘦弱、光从面相就能看出平庸木讷的少年。
王顺仔细回忆了好久，才想起这人的名字。
李浩。
这是这一届跟他在同个学堂的新人，此前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路人，印象里也不曾说过话。
李浩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表明了来意。
他想借两块灵石。
王顺挑了挑眉，问他借灵石是为了什么原因，如果说得出来的话，他会考虑考虑。
似是头一次听到了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的回答，李浩仰起头，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原来，他没能通过这次考核，连记名弟子的身份都被暂时划去了。
那么留给他的只有两个选择，洗去记忆下山重归凡人界，或者充当宗门的杂役弟子，等待来年再考一次。
李浩自然是不甘心的，咬着牙想要再拼搏一年，但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身上连半块灵石都没有了，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记名弟子虽然是临时的，但好歹还管饭。
杂役弟子就惨了，只能自费解决。
虽说杂役弟子可以靠干活赚取灵石碎块，或是凭功绩点兑换生活物资，但在此之前总得有点灵石先撑住眼前的日子。
王顺有些疑惑，说他记得记名弟子不都有发放补贴么。
李浩顿时面露羞愧和尴尬的神情，但为了能借到灵石，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他虽然入了宗门，可资质却是最低下的丁等。
尽管在宗门考核前的两个月他没有一刻怠慢，努力修行着，可到了宗门考核临近开始的时日，他依旧停留在练气一层，连外放灵气都做不到。
偏偏这一届的考核还是武比，没有取巧的可能。
无奈之下，李浩只能寻求外物的帮助。
恰好有一位“好心”的外门师兄似是听闻到他的烦恼，主动找上了他，说是手头上有一种能够短期大幅增强战斗力的符箓，就是练气一层也能使用，且没有任何副作用，保准他通过考核。
只是虽然念及李浩是后辈新人开了个“优惠价”，依旧要他身上几乎所有的灵石才买得起。
李浩终究还是吃了年轻不懂世事的亏，加上身边没有其他依靠和选择，再加上那师兄随口一句“这符箓珍贵得很，他手头也没几张了，估计很快就会卖完”的话稍稍激了他一下，他咬了咬牙将符箓买下，身上只余下了最后一块灵石。
结果到了考核当日，李浩动用了那所谓珍贵的符箓，一点功效都没展现出来，甚至连常规符箓会产生的灵气波动都没有，纯纯就是一张废纸。
李浩的考核自然以惨败告终。
事后他找上那师兄试图理论，结果对方一改态度，完全没有了当初和善的样子，不仅对他冷嘲热讽，还出手揍了他一顿，顺手抢走了他身上仅存的最后一块灵石，扬长而去。
他心中的屈辱和不甘难以言喻，但实力低微，没有背景和特长的他，连个伸冤的机会都没有。
兴许也正是这份屈辱，才让他如此强烈地想要坚持下去，一定要留在宗门。
可现实不会因为你的悲惨就对你宽容，恰恰相反，苦难只会接踵而至。
李浩只能拉下脸皮，挨个寻找一些曾经在同一个学堂学习的同窗借灵石，奈何要么是被直接拒绝，要么是吃了闭门羹，还有直截了当骂他“臭要饭的，滚远些”的。
眼下像王顺这种愿意听李浩把话说完的，已经是头一例了。
讲道理，即便在听完李浩的经历后，王顺也不是很乐意借灵石给他，毕竟此前素不相识，没有足够的交情。
其次，就算他借给李浩，李浩当真就能逆袭归来？
以他的资质，兴许再苦修一年也还是在原地踏步，没准这两块灵石直接就是打水漂了。
看到王顺一直无动于衷地沉默着，李浩眼中的期冀一点点地熄灭，他重新低垂下头，低声说了句“打扰了”，便要转身离去。
在看到对方那佝偻着背的削瘦身形，当时的王顺终究也还是一腔热血的少年，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喊住了李浩，在对方那有些惊愕的眼神中，取出了两块灵石交到他的手中。
李浩顿时感激涕零，连连点头哈腰对王顺表示感谢，拍着胸膛保证一定会还给他的。
自那之后，王顺便再也没见过李浩。
毕竟杂役弟子跟他们正式弟子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各自忙碌，偶尔在路上擦肩而过，认都认不出来。
之后王顺更是因为自身的修行和宗门内的种种琐事，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大约过了几个月的时间，王顺才算是稳定闲暇下来，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一笔小小的借款。
可他想要联系那李浩时，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将这件事分享给好友时，好友直接笑骂他蠢，说没事当什么烂好人，以他的想法来看，那小子没准得了灵石之后直接就下山了，毕竟这两块灵石在凡人界也算是值钱货了。
就算那李浩真的去当了杂役弟子，区区一个丁等资质，也想重新再战宗门考核，成为像他们一样的正式弟子？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王顺也只能无奈苦笑。
虽然这只是两块灵石，以他现在的境地不难搞到，但只有真正踏上了修行之后，才得知这灵石的价值有多高，巴不得一块灵石掰成十几瓣花，就这么白白损失掉两块，足以叫他肉痛很久了。
但问题是追究起来又麻烦得很，费时又费力，也就只好不了了之了。
当时的王顺未曾想到，自己当初的无心之举，会产生几乎颠覆他修行生涯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