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的性格有些特殊,他缺乏那种勇于尝试和挑战新鲜事物的勇气,面对未知,他往往会下意识地顺其自然,因为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很差,所以他总是害怕改变。
可他也有一个优点,那便是适应力很强。
当他习惯了一件事或初步掌握了一项技能后,心中的那种惶恐和紧张就会迅速减少,并很快就能上手。
就像现在这样。
当李浩意识到自己似乎能发现和预知到棋子的正确走向时,一股莫名的兴奋感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原先的恐惧与不安。
他开始有意识地加深那种专注时的感觉,尝试着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奇特的棋盘之上。
很快,他便熟悉并掌握了这种状态。
李浩当即再次尝试,意念微动,又一枚棋子被挪动。
没有红光。
又一颗洁白的星辰在黑暗中被点亮。
他接连走出了好几步,每一步都正确无误,璀璨的星辰也随之越来越多。
很快,李浩便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完全忽视了自己身处的诡异环境,也忘记了石桌后那位气息莫测的神秘老人。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座不断变幻的石面棋盘。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依旧保持着站在原地姿势的李浩,脸上的表情却是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露出一种近乎痴醉般的微笑。
见到这般情形,那坐在石桌后的麻袍老者,一直低垂的头颅,终于微微抬起了几分。
兜帽的阴影下,有着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李浩,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
李浩渐渐忘记了时间的概念,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盘玄奥的棋局之中。
他感觉自己仿佛化身成了那棋盘上的一道道纹路,感受着每一枚棋子的呼吸与脉动,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石块或木雕,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向他倾诉着自己的位置与归宿。
而那被他一颗颗点亮的白色星辰,也逐渐连成一片,将周身的黑暗尽数点缀,化作一片璀璨的星河。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浩落下最后一子时,他才如梦初醒。
眼前的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走到了最外围,工整地围成一个四方各缺一角的奇特方形。
棋局,解开了。
而后,他感受到一股清风拂面,下意识地左顾右盼,才发现原本将一切都笼罩覆盖的黑暗早已消失不见,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外界。
凉亭下,依旧是那张石桌,桌上画着棋盘,只是那些棋子却已消失无踪。
坐在石桌后的麻袍老人,也恢复了之前那副打瞌睡的模样,好似之前那番惊心动魄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下一刻,那道浑浊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中带着一分显而易见的赞许。
“年纪虽小,能耐倒还不错。在老夫见过的后生里,你是唯一一个仅错一次,就解开了我这【心意阵棋】的。说吧,在阵堂中你师从何人?有没有兴趣来老夫这里?保证给你最好标准的指导,最新的阵图也自然少不了你的。”
李浩被老者这一大段的话搞得有些懵,好半晌后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个,前辈,晚辈并不是阵堂弟子。”
“嗯?”
老者一愣,身体微微前倾,“不是?那你是哪个堂的?”
“我其实是……杂役弟子来着……”
李浩的声音越说越小。
他话音未落,便看到那麻袍老者竟是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动作之剧烈,彰显出他现在的情绪已然激动到了极点。
而站起来后,那老者竟是如同失去了重心一般,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倾倒而去。
李浩看得心中一惊,在他的位置想要去搀扶已然是来不及了。
好在老者也回过神来,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只见他手中白光一闪,多了一样物件。
那是一根由黑色檀木制成的手杖。
他握住手杖虚空一点,手杖上顿时亮起繁复周整的白色花纹,在老者的脚下瞬间凝出一道由白光形成的圆盘。
下一刻,老者的身形一闪,竟是直接出现在了李浩的侧方。
他的腿脚似乎有些毛病,无法正常站立,但那手杖下方的白色圆盘却是托着他离地数寸,让他如同悬浮般站直了身子。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追问道:“你,你是什么修为?”
李浩却是呆住了。
全然在于当老者出现在他眼前之时,也终于让他看清了老者的真实面貌。
那是在看见第一眼后很难用言语形容描绘的一张脸。
他的左半张脸,不知是先天胎记,还是被严重烧伤过,被大片灰褐色尽数覆盖,左眼紧紧闭着,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自眉头划过眼皮,一直延伸到眼睑下方。
另半张脸虽然没有胎记,却是异常苍老,遍布着如同老树皮般的深刻皱纹。
而本该是右眼的位置,竟是直接消失了,像是整颗眼球都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般,用一颗银白色的金属球所替代。
那金属球上,用红色的线条描绘出眼睛般的图案,搭配他那张本就特别的脸,显得愈发瘆人诡异。
老者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吓到了李浩,没有得到回答,当即用手杖重重一点地。
“回答我的问题!”
李浩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忙道:“练……练气二层。”
听到这句回复,老者非但没有冷静,反而像是魔怔了般喃喃自语道:“练气二层?不可能!你没有灵识,怎么可能看到我的棋局?”
说罢,他再次看向李浩,那只由金属球做成的假眼忽然转动了半圈。
紧接着,一道道精密的线状符文在金属球表面亮起,连带着那眼睛样式的图案也散发出微弱的红芒。
李浩只感觉一股无形的、让人莫名恐慌的波动覆盖到了他身上,似乎要将他里里外外、从血肉到灵魂都彻底搜索检查个遍。
李浩这下无比确认,这位老者一定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强者。
他在庆幸此前没有做出触怒对方之事的同时,也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位前辈不会对他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好在,那股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而老者的表情,依旧保持着那种混杂着迷茫、震惊与不解的神情,像是已经确认了李浩并没有撒谎,他确确实实,只是一个练气二层。
良久,老者才是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似乎是平复下了心中杂乱的情绪。
他伸出那只干枯的右手,重重拍在李浩的肩膀上,语气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切和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子,拜我为师,做我的弟子吧!”
李浩没想到老者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有些犹豫地道:“前辈,我只是丁等资质……”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者粗暴地打断了。
“资质算个屁!”老者唾沫横飞地道,“你身上的天赋,可比那狗屁资质好上百倍!相信我,只要你答应,老夫自有手段助你提升资质和修为!”
这句话,像是一团火焰,瞬间点燃了李浩心中那早已被现实和困境压垮的希望与梦想。
他意识到,现在,可能就是他人生中那可遇而不可求的唯一机缘。
他没有再犹豫,当即深吸一口气,对着老者深深一揖。
“弟子李浩,拜见师父!”
闻言,老者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穿云裂石,充满了畅快与得意。
他用力拍了拍李浩的肩膀:“好小子!好!现在就跟我回宗门,老夫先替你把那正式弟子的身份给转正了!”
然而,李浩却是摇了摇头。
“师父,弟子想……通过半年后的补考,来获取正式弟子的身份。”
这种要求,让常人看来肯定会觉得十分愚蠢。明明已经找到了可靠的师长,又何必再费那些时间和功夫,直接走捷径不是更好么?
老者亦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摸了摸下巴上那撮苍白的胡须,赞许地点了点头。
“嗯,想不到你还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也是,老夫若是动用特权,那几个老不死的定然会发现猫腻,然后跑过来跟我抢人。小伙子,目光很长远嘛。”
其实李浩压根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单纯觉得,自己对这位神秘的麻袍老者还不怎么熟悉,不清楚对方的底细,相比之下,还是通过宗门正规的补考,来得更为可靠些。
“也好,”老者似乎完全误解了李浩的意思,自顾自地道,“就当让你多沉淀磨砺段日子。放心,这段时间我会暗中帮助你,别的不说,至少让你在补考前,达到练气三层的修为。”
老者在说这句话时,语气相当笃定,仿佛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浩自是大喜,在道过谢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弟子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孙,名字嘛,好多年都不用了,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老者摆了摆手,对这方面的规矩似乎一点也不讲究,“你大可以称我为老孙,或者就叫我师父,都随你。”
“就这么着吧,”他似乎还有事,不会在此久留,“老夫会给你留下一件信物,作为你是我正式弟子的凭证,也是老夫后续联络你之用的道具,记得收好。”
下一刻,李浩只看到眼前亮起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耀得他不得已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凉亭内早已空无一人。
麻袍老者和那张画着棋盘的石桌,都已消失无踪,就好像刚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是,李浩感觉到自己的衣襟处,似乎多了什么异物。
他伸手一探,从衣襟内袋中,拿出了一样物件。
那正是刚刚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通体温润,呈八角形。
棋子的正面,是一道他完全看不懂的玄奥符文,而背面,则是一个用潇洒笔法刻下的“孙”字。
握着这枚棋子,感受着那真切的触感,李浩心知,刚才所经历的一切,绝非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