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上的数字,像一排冷冷的墓碑。倒数——这个我从未踏足的区域,如今成了我确凿的地址。就在爸爸忌日之后的第一场考试里,我把自己彻底搞砸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老师就会喊我谈话吧,甚至会叫家长,而我连一个合理的解释都找不到,不,不能说吧。或许可以说太想爸爸而发挥失常了,这样老师会可怜我吧,可在妈妈那里就说不过去了。
难道怪罪自己最近没有努力学习吗,可是那样妈妈又要失望了,不论怎么选总会有人不满,所以干脆胡乱选一个吧。
“是我最近没有努力。”于是我大大方方低了头,承认自己的不足,老师没说什么,可我家长必须要来学校。
不出所料的,妈妈不顾工作匆忙赶来——这又是下一件要找我清算的事了,不过眼下,要怎么逃过这劫呢?
“就知道你一个人不自觉!”
“都说了有问题找你姐姐!”
“你这样就算是爸爸也不会安心的啊!”
“爸爸”两个字被她轻飘飘地刨出来,我感觉到一块冰直直坠入我的胃中,瞬间的凉意过后是翻江倒海的灼痛。
又来了,爸爸,这两个字你有资格说出口吗,前几天的忌日你记住了吗,你凭什么说我?爸爸才不会这样说我,你不过是借用爸爸来施加压力罢了。
我摇摇头将眼泪甩干,真是过分,活着的人之间就不要再提这种事了,就算这样重复我也不会有所好转,相反,这样轻飘飘说出爸爸死去事实的妈妈让我无比厌恶。
“以后还是和姐姐一起学习吧。”终于停了下来,妈妈这样告诉我,不是提议,不是请求,是无比清晰的,命令。我必须这样做的意志,我什么时候有过迂回的资格呢?她的话就是模具,而我只是等待塑形的橡皮泥。
所谓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究竟是什么,不就是无法接受现实的人吗?我说啊,我一直都在努力啊,不过是没有姐姐那样的意志力而已,可她的自律是绝大部分人只能仰望的存在,就连是你自己都做不到啊,凭什么这样要求我!
——有何选择呢,就算姐姐不认可也别无他法,而且他们关系这么好,想必忍受一下我也是可以的吧?
于是在晚上,姐姐回来之后,我对她说出了妈妈的要求:“姐姐,妈妈要我以后和你一起学习……”
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她在思考什么,但是这也不是我无理取闹,只是在重复妈妈的要求而已,想必不会生气的。
见她没有说话,妈妈凑了过来,拉着她进了房间不知在说些什么,两分钟后,妈妈出来了。
“和姐姐一起学习可不能再放松了,人家愿意指导你可是你的福气。”她揉了揉眉心,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看样子是同意了,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感到难过,和一个完全不喜欢自己的人光是坐在一起就很煎熬,更不用提交流了。
也不知我是以什么姿态进去的,总之面对开门的我姐姐连头也没抬起,她已经让出了我的空间,我僵硬着坐下,腰背笔直地像在测量椅子的高度。
“有什么不懂的问题,想不明白再问我,不要问一些弱智问题,”姐姐叹了口气,抚着自己的头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自然不敢提意见,匆忙点了头。
我翻开书本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在刺耳得像撕开封条。偷瞄一眼,姐姐没有任何表示。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靠着,没有交流,换句话说其实和我一个人学习也没有任何区别。当然,妈妈肯定在幻想着我们两个热烈地讨论学习吧。
只可惜世界上的事不全是如自己所愿的。我只能对以苦笑。
在笑妈妈还是笑自己呢?并无区别,我们二者同样可笑,正如她不了解我所想一样,在她的心里我究竟是什么存在?
亦或者,她对姐姐的爱究竟是疼爱还是怜爱?如果是心疼她失去了母亲,那我不也失去了父亲吗?抑或是,单纯喜爱更加优秀的孩子罢。
无论是哪一点我都无法接受,明明我才是她唯一的女儿才对——啊,哪怕继父对我这么好,我却还认为妈妈不该这样对待姐姐,我也是个因嫉妒而面目狰狞的恶鬼啊。我想起来了,就在妈妈拉着她进房间聊天的时候,我的手可是紧紧握着藏在口袋里啊。
倘若果真如此——我偷偷看着姐姐的脸,台灯的光晕笼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详的阴影。她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完全沉浸在她的世界里。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进入,也从未被邀请进入的世界。 平滑,完美,没有一丝裂痕——我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