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又至。时间一意孤行,拖拽着已判若两人的我,走向那顿无法缺席的年夜饭。桌上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脸,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清晰得刺耳。
姐姐不知是习惯了在他们面前沉默还是在想着什么,同样连维持话题都不曾有过,于是桌上就只剩他们交谈着工作中遇到的人,当然与我无关。
那都是大人们考虑的事,我还没到吐槽同事的年龄呢。
——无聊。不出意外的话等下还要看春晚,但那种东西比我们家更无趣,无非都是家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我不想看。
“我吃完了。”也许是窗外重复的烟花炮竹声令我厌烦,我躲进自己的房间。
“我也吃完了。”姐姐同样这样说着,走进了我的房间把门关紧。
姐姐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果然还是不想和他们一起吗?”
“嗯,还是,无法忍受。”
并非厌恶,但是总觉得看到他们心里有着无法理解的感情,一团黑色的东西盖在心头,压抑着我,无法呼吸。
“慢慢来,不着急,他们也知道,对了,今天吃药了吗?”
“还没,可能是因为这个才难受吧。”
“那么现在吃吧,擅自停药可不好。”姐姐一面说着去客厅拿水杯。
“嗯……”
我拿起放在床头的药瓶,药片挤在一起发出清脆且不详的声音。就是这样的东西让我好转,代价则是时不时的胃痛和失眠。
姐姐已端着水杯进来,我再次看了看自己将要吞下的东西,洁白如月,可惜只是情绪的残片。
“对了,明天需要去爷爷家拜年,你,想去吗……”
“我想想……”
爷爷?当然这个是姐姐的爷爷,我始终无法把这和我的亲生爷爷划上等号,尽管,爷爷奶奶早已去世,外公外婆也是,所以我现在拥有的只有姐姐的爷爷。
“他们看过你的照片,可喜欢你了,而且,不想去也没事,我在家陪着你就好。”
“爷爷他,知道我的事吗?”
“这个……”
“他们应该和他说过,毕竟这可是大事。”
是啊,生死是人世间最大的事,最公平的事莫过于每个人都会死,可是让他们死得这么早,甚至没看到我长大……是不是过于不公平了呢?
根本就是不公平吧?为什么有些恶人都能长命百岁,爸爸爷爷奶奶这样好的人却走得这样快?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这样想着,话竟不自觉从嘴边溜出:“不公平啊!”
姐姐被吓得蹦起来抱住我:“怎么啦怎么啦?”
“我……想他们了……”
“嗯,我理解,我有时也会很想很想她……”
姐姐的声音和眼睛有些黯淡,我竟完全忽视与我有着同样经历的姐姐,只顾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姐姐。”
“没事的没事的,而且我可是大人了,我没事的哦!”姐姐忙摆手,在我看来却只是虚张声势。
这样的我让姐姐伤心却无能为力,明明是包容我爱护我的姐姐,我却什么也没能为她做,这该也是旁人无法理解的不公吧……
“姐姐,我想睡觉了。”也许是药效发作,也许是我早已熟悉在睡梦中逃避,也许是疲惫累加在一起,我有些困乏。
“那,要不要我陪你?”
其实是怕我想不开吧,但是我早已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没事的,在遇到姐姐之前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我可不能再当小孩了呀。”
“其实,当小孩也没关系,不过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相信你。”
“晚安,姐姐。”
“晚安。”
房间的灯光转瞬即逝,熟悉的黑夜包裹了我,姐姐的房间随即亮起灯光,泄露的丝丝暖意沁入心脾。
我缩进被子,药物的涩味还缠在舌尖。客厅的电视传来春晚的笑声,一阵一阵,像涨潮的海。而我的心也跟随着波动。
外界嘈杂依旧,但我听见了我的脉动,收缩。
并不美满,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