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鸟儿歌唱的清晨,连天光大白都显得沉寂。又或是连夜的鞭炮烟火颠倒了黑白,直到阳光真切地映在眼底,我才确认了时间。
又是一夜未眠,翻来覆去,也许是因为吃了药,但这样反倒让我思索了一夜,情绪反而更差了。
无力。
想要起身,但只是用手徒劳作出支撑的动作,像是体操运动员做着高杆,实际上只是徒有其表,我放弃了。
难道要以这样的状态去拜年吗?有些难以想象,但我早已作出绝顶,非去不可,还是等待姐姐来找我吧。
不知过了多久,缺乏睡眠的朦胧视线里才出现姐姐的身影,像是渲染错误的贴图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我揉了揉眼睛。
“现在就要去了吗?”
姐姐点点头:“嗯。”
“那,我也要去。”
“没关系吗?”
“没事。”我笑了笑,径直起身——缺氧、头晕的感觉浮现,好在姐姐扶住了我。
没想到连起身都难以办到,我有些慌乱,这样的状态实在是难以服人。
“只是昨晚有些没睡好,我没事的。”
“哎,要是我们一起睡该多好。”
姐姐仿佛在自责,我却笑了笑,想起了上次睡在姐姐腿上的事,确实很温馨,有种睡在妈妈怀里的感觉。
“姐姐很适合做妈妈吧。”
“啊?”
“没什么,姐姐离结婚还早着呢。”要是真做了妈妈的话就要关注成绩排名这种东西,不如这样纯粹了。
“真是的,好不容易快谈个恋爱可是被你搅黄了。”
——的确,可真是怪我,姐姐一定很介怀吧,可我也的确是不经意,我只能这样替自己辩解。
“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那个男生现在还喜欢姐姐你吧?”
“呼呼,没有哦,转头又找了其他女生了呢,你其实是帮我鉴别了人哦。”
“这样啊……”
坏心办好事了?如果真是这样,还真是个轻浮的人,喜欢原来是这样可以随意说出口的事吗?
我想起了那个曾经对我说过喜欢的男生,也许,他对待我也是这样吧,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我却还记到现在——可是我拒绝他了,哪里有资格管教别人。
“谈恋爱可不是人生的必选项,至少现在的我是这样想的,不过你有了喜欢的男生可要让我好好审核,我可不希望你被骗哦。”
“嗯……姐姐你喜欢我吗?”
“咦?这个……当然是喜欢啦。”
“嗯……”
比起无关紧要的人,姐姐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也许仅仅是可怜我,喜欢这种事被误解了可是很烦恼的。更何况我也不是值得喜欢的人,所以,万一姐姐是假的喜欢我该怎么办?
我没由来的害怕,一直以来能够安然度过都是因为姐姐在支持我,可如果姐姐不再这样我岂不是又退回到之前了……
这不是杞人忧天,这一定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一定要知道答案,那就想吧——一直到爷爷家门口我都在如此思索。
……
“下车啦。”姐姐的声音略带兴奋,毕竟是她的至亲,我收起困意打开门,脚踩在也许属于我的“家”的地方,没有实际的反馈,像踩在棉花糖上,我仿佛也被姐姐传染般心中有股莫名的甜蜜。
姐姐迫不及待敲响门,一只干枯的手推开了门,随后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走了出来。
“爷爷!”姐姐喊得很大声,就算是与平常与我对话的声音调和一下也远超平常的音量。
“唉,唉,崽回来了?”
“爷爷”握住姐姐的手,然后看向我:“这个就是……”
我感到继父和妈妈同时看向我,我知道他们要我说些什么。
可是眼前的老人又有着如此热切的眼神,尽管拖着如此贫瘠的身体。
我究竟在纠结些什么啊?
“爷爷……”
终究是没有敌过,但我放松了。
“诶,诶,崽。”
“爷爷”握住了我的手,干枯却又温暖的触感传来,我,我无法形容了,印象里的爷爷奶奶远没有如此,这让我感到一阵酸楚。
“好了,进家吧。”
就这样我被拉着进了“爷爷”的家。
继父与妈妈靠着爷爷坐下,我则与姐姐坐在一起。
姐姐看出了我的拘谨,贴着我的耳边说:“没事的,爷爷很喜欢你。”
“嗯。”
说能克服是假的,再怎么样也需要适应,我只能尽力而为。可能也正是如此“爷爷”没有急着和我说话,而是在问妈妈关于我的情况。
听别人介绍自己可不是能够适应的事,我把目光偏向一旁假装不在意,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很是醒目。
“那是奶奶,在我小时候就不在了,我好像也快忘了她了,只有每次看到照片才能记起她。”
我没能说话,说起来,我的爷爷与奶奶的模样我是否还记得——努力回想,却蒙上一层雾般。
照片里,那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永恒地微笑着。那笑容忽然变得遥远而锋利,像一个无声的诘问。我感到一阵慌乱的心虚:我连自己祖父母清晰的样貌都快记不起了。一个连记忆都无法妥善保存的人,整日纠结于他人给予的“爱”是真是假,岂不可笑?我索取的,究竟是爱,还是爱所带来的安全感与慰藉?
失重感席卷全身,我求救着看向正在聊天的大人们,他们脸上都挂着笑,可是怎么看都像在嘲笑我:你敢对自己想念的人说爱他吗?
你不过是思念他对你的爱吧?
所以,喜欢与爱到底是什么呢?理解自己的想法,我绝对办不到吧。
——我根本就不该来这里吧,不过是让所有人徒增烦恼。连我自己也无法幸免。
也许是因为昨晚以近乎空腹的状态吃了药,或者是由心及物,胃里,肺里全都像燃烧着的橡胶流淌。
我艰难起身“我想上个厕所。”
“我带你去。”姐姐说。
“呜哇——”还没来得及等姐姐离开,我当着她的面吐了出来,不是晚饭,而是一种深褐色的液体,不知是胆汁还是胃液,更大可能是两者混合。
直到吐无可吐,身体才知道停息,灼烧感才略有减弱。
“是因为吃的药吗?”姐姐轻轻拍打我的背,我点点头。
“那,可是每天都必须吃……”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
“你,经常这样吗?”
“有时候吧,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我摇摆起身,全身空荡荡的感觉让我安心,可是身体太过虚弱,只想快点躺下。
“姐姐,我想睡觉。”
“那,我陪着你吧,我们一起睡。”
姐姐搀扶我走进一个房间,随后出去,不一会又进来。
“和他们说了吗?”
“嗯,毕竟他们也都听到了。”
“没办法呀……”
我往里面挪动,姐姐面对着我躺下。床铺不大,两个人只能贴着。
姐姐突然“咦”了一声。
“你的身体好热,是不是发烧了?”
“嗯,也许只是副作用。”
“这样啊,这种药还真是……”
还真是美丽吧,除此之外我无法形容它,似乎吃不吃都无所谓,不过医生的话可不能不听。
我看向姐姐,她一直盯着我,我与她对视。
——眼神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呢,对我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呢,我想要知道。
“姐姐,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这很重要。”
“因为,因为……”
“难道说,姐姐是因为可怜我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感到全身悚然,一个自己不愿接受的答案,却由自己提出。
但我必须知道,所以姐姐,回答我吧——我握住她的手。
“怎么身体越来越热了,一定是发烧了吧?”
“这不重要吧姐姐,比起这个……”我再次握住她的手,可是被她抛下。
“不行,必须要检查一下,我去拿体温计。”
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的身体,可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或许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吧,我真傻,总是出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
可是我,究竟如何理解呢,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不明白,我不理解才会这样难受吧。
就连眼前的世界也无法观察,我干脆闭上眼,意识朦朦胧胧地,只有姐姐来回的动作成了我与现实唯一的年纪。
“小兰!”
“嗯?我没睡着。”
“刚才一直叫你都没理我,吓死我了。”
“我没事。”
“都四十一度了,快去医院吧。”姐姐说着要扶我起身。
这种事完全没必要吧,我并不感觉自己生病了,姐姐只是在逃避话题,我一定要知道。
“姐姐,喜欢和爱的区别是什么。”
“哈?”
“姐姐,怎样才知道自己对一个人是真的爱。”
“这……”
“姐姐,快告诉我,我想知道。”
我摇姐姐的身体,可是她没有回答,我好不容易看向她的眼睛,可是眼神摇晃得出奇厉害,我看不清。
“姐姐,我怎么看不清你了?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我明白了,也许这个姐姐是假的,所以才不回答我,真正的姐姐一定会告诉我的,我应该是在做梦,躺在姐姐的怀里睡觉。
——那就,从梦里醒来吧,到了现实再问姐姐,梦里的人说的话我才不想理会。
我闭上双眼,身体似乎被摇晃着,好像有人在喊我,好像有点累了,好像消失了,这样不会再被打扰了,就这样也不错——就这样静静地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