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剥离感。身体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套在身上,左手沉甸甸的,几乎整条手臂都被绷带缠绕,那种密实的包裹感陌生得令人心悸。右手却白得刺眼,静置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床单上,干净得近乎诡异,仿佛不属于我。
我转过头,撞上姐姐的视线。她躺在隔壁床上,以同样的姿态,被同样的白色织物定义。那一刻,心底竟翻滚起一丝丑陋的、可耻的庆幸——看,姐姐也在这里,和我一样,成了“失败者”。
“醒啦。”姐姐的声音传来,难得的虚弱,像被水浸透的纸,一触即破。“没事的,那边我说好了,就说我在照顾你,不让他们来。”
“……嗯。”喉咙干涩。姐姐总是有办法。可手上这些蜿蜒的痕迹,这些无法拆卸的“证据”,又该怎么藏?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像地图上标记罪行的丑陋疤痕。
“呼呼,”她忽然轻轻笑了,气息微弱。“原来这就是你的感受。在我看来,就和睡了一个漫长又混乱的午觉差不多,谈不上多不正常。”
我沉默。那点短暂的、同病相怜的欢欣,迅速被潮水般涌上的不安淹没。是我。姐姐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她踏进了我这片泥沼,成了另一个“不正常”的人。
“不过,”她咳嗽两声,声音更哑了些,“以后可不能这样睡懒觉了。”
“可是,姐姐,”我听见自己细弱的声音,“他们总会发现的吧?”
“到时候再说——”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即便虚弱也带着那股熟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力量。“难道你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没想过会被我发现吗?”
“我……”语塞。是啊,任何事都有被发现的可能。我只是……从未想过,或者说,那一刻的冲动吞噬了所有“之后”。我总是这样。
“而且,我记得,”她声音飘忽起来,像在回忆某个久远的午后,“有一天你喝醉了,瘫在沙发上,满身酒气,还是我替你收拾的。”
——什么?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痛了一下。那天……我以为家里没人的。身体因为震惊而微微发僵。
“那天,我身体不舒服提前回来了,”她继续说道,眼神有些放空,“没想到看见你躺在那里。像个……被丢弃的破旧娃娃。”
可是姐姐,那个时候……你不是讨厌我吗?
话卡在喉咙里。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更沉重,更让我困惑:那现在的姐姐,又为什么……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呢?
“那时候帮你,”她仿佛听到了我未出口的疑问,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常那么干吧。这种事,被发现了可不好解释。”
“难怪……”难怪她处理得那么熟练,毫无声息。
“说实话,”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那视线沉重而直接,让我无处遁形,“那个时候,我的确不怎么喜欢你。虽然我知道,你只是个……孤单的、自己走不出来的小孩。”
她就这样看着我。我感到皮肤下的血液、骨骼里的寒意、还有那些纠缠成死结的情绪,都被这目光一览无余。在她面前,我从来都是透明的。
“……那,姐姐为什么现在……”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现在愿意这样……喜欢我?甚至为了我……”
“因为,”她回答得没有犹豫,却放慢了语速,像在仔细斟酌每个字的分量,“我发现,你和我妹妹……很不一样。或者说,完全相反。”
就……因为这个?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肯定了我的疑惑。“一开始,我以为你或许能成为某种……替代。一个让我感觉‘妹妹还在’的幻影。但我错了。你就是你,一个完全不同的、活生生的个体。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你是我……新的妹妹。”
“呼呼……”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声音干涩,眼眶却猛地一热。被承认了。尽管这承认的基石,建立在一片我并不知晓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荒芜之上。但此刻,这竟成了我溺水时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所以啊,”她声音里的疲惫更深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要做我新的妹妹,就不能再擅自‘离开’了。明白吗?”
“我……我会的。”我用力点头,攥紧了没被绷带束缚的右手,指甲陷进掌心。“我会努力的。”
我不敢保证未来如何,但这似乎是黑暗里唯一透出光的方向。成为姐姐的妹妹,活下去。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求生的力量。
“一定要这样,”她合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否则,我可能……真的承受不起了。”
“嗯……”
我已经把姐姐拖进了这片深渊。如果事情变得更糟,如果她也彻底变成我现在的样子……那种未来,光是想象就让我窒息。如果那样,对姐姐而言,或许……死了反而更轻松吧?
可是,如果姐姐不在了,因我而不在了……我又凭什么,还能呼吸这世间的空气?
我要站起来。必须站起来。不能再蜷缩在角落里,不能再逃避阳光,也不能再逃避人群。我要变好,要好到足以匹配“姐姐的妹妹”这个称呼,好到……能稍微偿还这沉重的、几乎将我压垮的亏欠。
“姐姐——”我再次开口。
“嗯?”
“我……要考上你的高中。”我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对自己立下血誓。
“这个啊,”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尽管没睁开眼,“我相信你可以。毕竟是我妹妹嘛。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这次……我是真的会好好教你。”
“嗯!”我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渗进枕巾。“我一定,一定会考上的。”
一定。一定。
还有半年。绷带下的伤口在隐秘地抽痛,消毒水的味道弥漫不散。窗外,天色是那种病愈后惨淡的亮。我躺在这一片惨白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名为“未来”的庞然大物,正带着它全部的重压与微光,朝我缓缓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