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如其来地降临,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密集的雨点将窗外世界冲刷成一片朦胧的灰幕。尽管此刻我身处干燥的室内,这突如其来的遮蔽竟带来一丝近乎奢侈的温馨——窗外的风雨,暂时与我无关。可这安宁是赊来的,我知道,我终需走入那片淋漓之中,偿还这片刻的疏离。
想来不止我一人被困于此。教室里浮动着细碎的骚动,同学们纷纷侧目,望向那愈发狂乱的风暴。雨滴狠命敲打着玻璃,奏响一曲杂乱而固执的协奏,竟将老师讲课的声音也切碎、吞没。
忽的,一道目光如冰冷的探针,从背后刺来。从后颈开始,一股僵直感迅速爬满整个脊椎,仿佛被无形的手按在原地。呼吸,在那一瞬间忘了形状。我应当——在学校里从不引人注目才对。是因为班主任透露了什么吗?我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捕获了视线来源:一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男同学。察觉到我的注意,他方才移开目光。
那眼神里并没有我预设的嘲讽,倒像是一丝纯粹的疑惑。即便如此,被注视本身已是一种刑罚。上一次被这样注视是何时?记忆模糊了。这几年,我与异性的交流贫瘠如荒漠。不,不止异性,与所有同龄人皆是如此。并非自诩成熟,只是言语每每欲脱口,便凝固成坚硬的石块。交流是通往暴露的窄桥,友谊意味着分享,而分享终将引向那个我全力封存的、关于家庭的角落。孤独,是我自愿缴纳的赎金,用以购买沉默的安全。没有朋友,不过是这场早有预谋的交易里,我亲手选择的结果。
……仅因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思绪便如溃堤般泛滥。我真是擅长用想象来折磨自己。也罢,只剩最后四个月了。就这样吧,哪怕要忍受他人偶然投来的审视目光。我必须考上姐姐的学校,这是我为自己规定的、赖以生存的仪式。然后,是姐姐的大学。我必须成为像姐姐那样优秀而明亮的人,唯有如此,我的存在才能找到支点,才能不玷污她的名字。
……
下课铃撕裂了雨声的统治。有伞的人撑开一方方移动的孤岛,汇入雨幕。与我同样毫无准备的人们则在廊下踌躇。淋湿本是小事,但我这具身体向来是负累,一场病就足以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秩序彻底崩塌。
正犹豫着是否要冲入那片混沌,左肩传来一丝轻微的触感,一触即离。回过头,是课堂上那个看过我的男同学。他站在半步之外,嘴唇微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惊讶于这主动的搭讪,更困惑于该如何应对。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被雨声填满,却显得愈发震耳欲聋。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一个世纪,他终于开口:“你……没带伞吗?”
“嗯。”我吐出音节,心里却想,这是显而易见的事。那么,接下来呢?
“如果不嫌弃的话,”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我的伞给你用吧?”
“这……谢谢。”道谢的话脱口而出,但我摇了摇头,“但是,你怎么办?”
“我?呃,我住得近,跑回去就行。”他语气轻松,眼神却看向别处。
内心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如此轻率地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善意,让我感到不安,甚至有些……羞耻。仿佛接受了,就欠下了一笔无法计算利息的债务。
“还是,算了吧。”
他似乎没听见,或者说,选择不听见。“这样吧,”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试图化解尴尬的笑容,“正好我可以蹭我朋友的伞。我的就给你用,别淋湿了。”
话已至此,再拒绝便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是一种傲慢的伤害。难道要说“我们并不熟悉,所以我不能接受”吗?我本就是个被动的、随波逐流的人。他看起来温和,却带着一种我难以招架的、不容分说的确定感。
脸颊莫名泛起一阵不合时宜的燥热。雨,竟也带着温度吗?
“……谢谢。”这一次的道谢,轻得像呵出的雾气,瞬间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却让我无端想要逃离。我没有勇气再回应什么,几乎是夺过他递来的伞,转身汇入了离开的人流。
天色在雨幕的渲染下,沉向更深的昏暗。撑着这把陌生的伞,走在熟悉的归途。伞下的空间狭小,却充斥着另一个人留下的、微弱的气息,这让我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形单影只。姐姐在这样的雨天,会怎样从容地行走呢?她定然是优雅的,伞沿滑落的雨珠都像断线的珍珠。她或许正与友人谈笑,分享同一把伞下的晴空。那幅景象,温暖,明亮,与我此刻隔着两个世界。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风裹挟着雨水,从侧面侵袭,校服裤脚很快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我打了个寒颤,咬紧牙关,感觉体温正被一点点抽离。
世界在雨水中溶解。视线所及,是无穷无尽的、斜织的银丝。唯有脚下积水映出的一点破碎天光,以及路灯投下的、战栗的昏黄斑点。我蹲下身,看到水洼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变形,被落雨击打得面目全非。那是我吗?或许那才是真实——一个永远无法拼凑完整的形象。
我起身,继续前行。
身旁,一个没带伞的男孩抱着头飞奔而过,带起一片凌乱的水花。或许他也叹了口气,为这具象化的、湿漉漉的不幸。
而我心中那团盘旋不散的不安与惶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它的形态——它化作我呼出的一小团孱弱白雾,旋即,便被这庞大、潮湿、无孔不入的世界的苦涩,温柔地,彻底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