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萌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林晚说妈妈想见她，她就一直在准备。准备说什么，准备穿什么，准备用什么表情。她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阿姨好，我叫宁萌，我喜欢林晚，我会对她好的。
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
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的第三天晚上，宁萌正在宿舍躺着刷手机，忽然收到林晚的消息：
【我妈来了。】
宁萌盯着这两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什么？来了？来哪儿了？】
【学校。楼下。】
宁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她冲到窗边，往下看。
宿舍楼门口，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林晚，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另一个是中年女人，短发，戴眼镜，气质很好——正是那天在评论区留言的那个头像。
林晚的妈妈。
现在就站在楼下。
宁萌的手开始抖。
她转身就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停下来。
穿什么？她现在穿着睡衣！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但手抖得厉害，扣子都扣不上去。小圆被她吓得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林晚妈妈来了！”宁萌喊。
小圆愣了一秒，然后也慌了。
“什么？现在？楼下？”
“对！”
“那你快换衣服啊！”
“我在换！”
两人折腾了五分钟，宁萌终于换好了。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来不及挑更好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楼下冲。
跑到一楼，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林晚站在路灯下，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慢点。”
宁萌顾不上慢。她的眼睛已经盯住了另一个人。
林晚的妈妈就站在三米外，正看着她。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和气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得体的深色大衣。她的目光落在宁萌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不凶，但也不笑。
就是打量。
宁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走过去，站定，开口：
“阿、阿姨好。”
声音抖得厉害，像被风吹散的烟。
林晚妈妈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就是宁萌？”
“是、是我。”
林晚妈妈没说话，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宁萌手心全是汗。
然后林晚妈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上去说？”
宁萌愣了一下，回头看林晚。
林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去你们宿舍？”她问。
宁萌点头，又摇头。
宿舍？小圆她们还在上面呢。
但楼下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风这么大，还冷。
“去……去我们宿舍楼下的大厅吧。”她说，“有沙发。”
林晚妈妈点头。
三人往宿舍楼旁边的活动室走。那里有个小厅，平时供学生休息用的，有几张沙发和茶几。
宁萌走在前面，腿有点软。她感觉自己像在踩棉花，每一步都不踏实。
林晚跟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那一下很轻，但宁萌感觉到了。
她侧头看林晚，林晚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在说：没事，有我在。
宁萌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进了活动室，里面没人。宁萌开了灯，请林晚妈妈在沙发上坐下。
林晚坐在妈妈旁边。宁萌犹豫了一下，坐在对面。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宁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打鼓。
林晚妈妈看着她，目光平静。
宁萌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敢移开视线。
她想起林晚说的“你做你自己就行”。
可她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紧张得快晕过去的样子？
林晚妈妈终于开口了。
开门见山，一句废话没有：
“你们是认真的？”
宁萌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但脑子一片空白。
林晚在旁边开口了：“妈——”
“我没问你。”林晚妈妈打断她，眼睛还是看着宁萌，“我问她。”
宁萌的心跳又快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说谎的锐利。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阿姨，我喜欢林晚。”
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知道女生和女生在一起，会有很多人说闲话。我也知道，您可能不希望她走这条路。”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妈妈的眼睛：
“但我还是想试试。”
林晚妈妈看着她，没说话。
宁萌继续说：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我纠结过、犹豫过、想过放弃。但我发现，我做不到。”
“看不见她的时候，我会想她。看见她的时候，我会开心。她难过的时候，我会心疼。”
“这些感觉，是真的。”
她说完，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但她没有躲。
她就那么看着林晚妈妈的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林晚妈妈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萌觉得自己可能要窒息了。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林晚。
林晚也看着她。
母女俩对视了几秒。
林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妈，我等她开窍等了一年。”
宁萌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晚会说这个。
“一年前我就喜欢她了。追她，等她，哄她，什么都做过。她迟钝，嘴硬，钻牛角尖，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
“我等她明白自己的心意，等她愿意接受我，等她说喜欢我。”
她顿了顿，看着妈妈的眼睛：
“我不想再等了。”
宁萌的眼眶忽然有点湿。
她从来没听林晚这样说过。
“等了一年”，“追她”，“等她”——这些词从林晚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但她知道，那一年里有多少个睡不着觉的夜晚，多少次站在楼下等不到的失望，多少回说出口又咽回去的话。
林晚妈妈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别耽误学习。”
宁萌愣住了。
什么？
她没听错吧？
林晚妈妈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但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你叫什么来着？”
“宁、宁萌。”
“宁萌。”林晚妈妈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女儿选了你，我就认了。”
她顿了顿，又说：
“但学习不能耽误。两个人都不能耽误。明白吗？”
宁萌拼命点头。
“明白明白！谢谢阿姨！”
林晚妈妈站起来。
“行了，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宁萌愣住了。这就走了？就这样？
她也赶紧站起来。
林晚妈妈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认可，不是满意，也不是反对。
就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林晚跟出去送她。
宁萌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她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她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感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刚才那几分钟，比她二十年的人生加起来都紧张。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喜欢林晚”，“我想试试”，“这些感觉是真的”——她居然当着林晚妈妈的面说出来了。
还说了那么多。
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
过了几分钟，林晚回来了。
看见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
宁萌抬起头，看着她，眼眶还红红的。
“腿软。”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走过来，蹲下，看着宁萌的脸。
“这就吓到了？”
宁萌瞪着她：“你妈突然杀过来，我能不吓到吗？”
林晚笑了。
她伸手，把宁萌拉起来。
宁萌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林晚的胳膊才站稳。
“我以为……”她小声说，“我以为她是来拆散我们的。”
林晚挑眉：“拆散？”
“对啊。”宁萌说，“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妈妈不同意，逼着分手，各种狗血剧情。”
林晚看着她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妈比你想象的开放。”
宁萌愣住了。
“开放？”
“嗯。”林晚说，“她大学室友就是拉拉，在一起十几年了。我妈参加过她们的婚礼。”
宁萌的嘴巴张成了O型。
什么？
林晚妈妈有拉拉朋友？还参加过婚礼？
“你……你怎么不早说？”她急了。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早说了，你刚才就没那么紧张了。”
宁萌愣住了。
然后她反应过来。
“林晚！你故意的！”
林晚笑了。
“没有。”
“你就是故意的！你想看我出丑！”
“没有。”林晚说，“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跟我妈说。”
宁萌瞪着她。
但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起刚才的事，心有余悸。
“你妈真厉害。”她说，“就坐那儿看我，什么都不说，我紧张得快晕过去。”
林晚笑了。
“她就这样。看人的时候，跟审犯人似的。”
“你早说啊！我以为她要骂我！”
“不会的。”林晚说，“她要是不同意，根本不会来。”
宁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她来，就是想看看你。”
“看看我？”
“嗯。看看她女儿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宁萌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林晚妈妈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确实没有恶意。
就是一种……打量的目光。
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她女儿等一年。
“那……”她小声问，“她满意吗？”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宁萌急了：“你说话啊！”
林晚笑了。
“她刚才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宁萌点头。
“那一眼就是满意。”
宁萌愣住了。
“就一眼？”
“嗯。她那人就这样。”林晚说，“不满意的话，不会看你。”
宁萌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还是不确定。
“那她说的‘别耽误学习’……”
“就是同意了。”林晚说，“我妈的标准：只要不耽误正事，什么都好说。”
宁萌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晚。”
“嗯？”
“你刚才说，等你妈大学室友是拉拉？”
林晚点头。
“在一起十几年了？”
又点头。
“还参加过她们的婚礼？”
再点头。
宁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说：
“那你妈……其实早就知道你是弯的？”
林晚看着她，笑了。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
林晚想了想，说：“我从没跟她说过。但她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宁萌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她那么平静。怪不得她只是来“看看”。
她早就知道。
她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女儿喜欢的人，值不值得。
“林晚。”她忽然叫她。
“嗯？”
“你妈真好。”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嗯。”
两人站在活动室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宁萌忽然伸手，抱住林晚。
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刚才吓死我了。”她闷闷地说。
林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
“我以为要被拆散了。”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因为我妈，比我更早知道我是弯的。”
宁萌愣住了。
“什么？”
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过一个女生。没在一起，就是喜欢。我妈看出来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跟我讲了她室友的故事。”
宁萌抬起头，看着她。
林晚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女生，没关系。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你确定要走，就走。她不会拦着。”
宁萌看着她，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林晚笑了。
“忘了。”
宁萌瞪着她：“忘了？这种事也能忘？”
林晚看着她那副样子，笑意更深了。
“那时候忙着追你，没想起来。”
宁萌脸红了。
“谁让你追了？”
“我自己愿意。”
宁萌说不出话了。
她把脸埋回林晚肩膀上，抱着她，不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后顾之忧。
原来她妈妈，早就给了她答案。
所以她才敢那么坚定地追自己。所以才敢在楼下等两小时。所以才敢写那一百条理由。所以才敢说“我等”。
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在她身后。
宁萌忽然有点羡慕。
但也有一点庆幸。
庆幸林晚的妈妈，是这样一个开明的人。
“林晚。”她闷闷地开口。
“嗯？”
“谢谢你妈妈。”
林晚愣了一下。
“谢她什么？”
宁萌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谢谢你妈妈，没有拦着你。”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也谢谢你。”宁萌继续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林晚笑了。
那个笑容，比月光还亮。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宁萌的脸。
“傻子。”
宁萌看着她，忽然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是谢礼。”
林晚挑眉：“就一下？”
宁萌瞪着她：“你妈还在外面呢！”
林晚笑了。
“早走了。”
宁萌这才想起来，林晚妈妈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她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林晚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走吧，送你回宿舍。”
两人出了活动室，往宿舍楼走。
走到楼下，宁萌停下来。
“到了。”
林晚点头。
宁萌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晚。”
“嗯？”
“你妈下次什么时候来？”
林晚想了想，说：“不知道。怎么，想见她？”
宁萌摇头又点头。
“想见，但不想今天这样见。”
“那你想怎么见？”
宁萌想了想，说：“正常一点。提前告诉我，让我准备一下。别搞突然袭击。”
林晚笑了。
“好，下次提前说。”
宁萌满意地点头。
“那我上去了。”
“嗯。”
宁萌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林晚。”
林晚看着她。
“你妈……真的满意吗？”
林晚看着她，认真地说：
“她要是真不满意，刚才不会只说‘别耽误学习’。”
宁萌愣住了。
“那她会说什么？”
林晚想了想，说：
“会说很多。”
宁萌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她转身跑进宿舍楼。
一口气跑上三楼，冲进宿舍。
小圆她们正等着，看见她进来，一起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你还好吗？”
“林晚妈妈说什么了？”
宁萌被她们按在床上，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
讲到她腿软坐地的时候，三个人一起笑出声。
讲到林晚说“我等她开窍等了一年”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捂住胸口。
讲到林晚妈妈叹气说“别耽误学习”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欢呼。
讲到最后，小圆拍着她的肩膀：
“姐妹，你这关过了！”
宁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忍不住上扬。
是啊，过了。
林晚妈妈那关，过了。
她想起刚才林晚说的话：“她要是真不满意，不会只说‘别耽误学习’。”
原来那四个字，就是认可。
她想，林晚的妈妈，真是个特别的人。
不啰嗦，不煽情，不干涉。
只是来看一眼，确认一下，然后说一句“别耽误学习”，就走了。
但这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
有担心，有认可，有放心。
宁萌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感动。
感动林晚有这样的妈妈。
也感动自己，能被这样的人接受。
手机震了。
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宁萌回：
【到了。】
【刚才……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宁萌愣住了：
【什么事？】
林晚：
【我妈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
宁萌盯着这条消息，整个人愣住了。
去家里吃饭？
见全家？
她手又开始抖了。
她回：
【什么时候？】
林晚：
【没说。她说等你们有空。】
宁萌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又快起来了。
她想起刚才林晚说的“下次提前说”。
这次算提前吗？
算吧。
她深吸一口气，回：
【好。】
发完又加了一句：
【但你要陪我。】
林晚秒回：
【当然。】
宁萌看着这个“当然”，心里忽然安定了。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去哪儿。
只要林晚在，就行。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事。
林晚妈妈的突然袭击，自己那番傻乎乎的表白，林晚那句“我等她开窍等了一年”，还有那句“别耽误学习”。
她想，原来被认可，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狂喜，不是激动。
是一种淡淡的暖。
像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从外暖到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要跟林晚说：
谢谢你妈妈。
也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