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三个月的时候，宁萌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变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变，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变——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林晚的消息；走在路上会下意识找那个高挑的身影；食堂打饭会往六号窗口多看一眼；晚上睡前一定要说晚安，不然睡不着。
这些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不掉了。
当然，她也没想改。
三个月里，她们做了很多事。一起去了周边的小镇，一起在操场看星星，一起熬夜复习，一起在图书馆角落小声吵架又和好。林晚的室友成了她的线人，她的室友也成了林晚的粉丝。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让宁萌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这么好的人，真的是自己的吗？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看看林晚，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傻笑。
那天是周六，阳光很好。
两人坐在操场看台上，晒太阳。宁萌靠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
“宁萌。”林晚忽然开口。
“嗯？”
“我有事跟你说。”
宁萌听出她语气有点不一样，抬起头看她。
林晚的表情很平静，但宁萌和她在一起这么久，已经能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严肃。
“什么事？”
林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我准备考研。”
宁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考啊，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
林晚没笑。
她继续说：“考北京的学校。”
宁萌的笑容僵在脸上。
北京？
那是多远的地方？坐高铁要五个多小时，飞机要两小时。不是一个城市，不是一个省，是跨了半个中国的那种远。
“北京？”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林晚点头。
“我想考的学校在那儿。”
宁萌沉默了。
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什么时候考？”她问。
“明年。”
“考上了呢？”
“就去北京读书。”
宁萌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缝。
北京。
那个地方，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她的家在这里，学校在这里，朋友在这里，爸妈在这里。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毕业，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生活。
但现在林晚说，她要去北京。
那自己呢？
“你怎么想的？”林晚问。
宁萌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期待？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挺好的啊。北京好学校多，机会也多。你去吧。”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宁萌有点心虚。
“你呢？”林晚问。
“我什么？”
“你怎么办？”
宁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我就在这儿啊。毕业了找个工作，离爸妈近点，挺好的。”
林晚的脸色变了一点。
“你不跟我去？”
宁萌愣住了。
去北京？
跟她一起？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我……”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宁萌心里乱成一团。
去北京？那爸妈怎么办？她从来没离开过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行吗？还有工作，她学的是中文，去北京能找到什么工作？房价那么高，生活那么贵，她养得活自己吗？
可是不去——
那林晚呢？
她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一切？
她们要分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但她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
“你走吧。我不想耽误你。”
林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宁萌不敢看她，低着头重复了一遍：
“你走你的，不用管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宁萌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
林晚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变，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你再说一遍。”她开口，声音很冷。
宁萌被那道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说，你走你的，不用管我。我不想——”
“不想耽误我？”林晚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宁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
宁萌愣住了。
“什么？”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更深、更冷的东西。
“你问过我吗？”
宁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继续说：
“你说‘你走吧’，你问过我想不想走吗？你说‘不用管我’，你问过我想不想管吗？你说‘不想耽误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你问过我觉得你是不是耽误吗？”
宁萌被她问住了。
她没问过。
她什么都没问过。
她只是自己做了决定。
“林晚……”她想说什么。
但林晚没让她说。
“宁萌，我问你一个问题。”
宁萌看着她。
林晚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问：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们当回事？”
宁萌愣住了。
什么？
没把她们当回事？
她每天想她，每天见她，每天和她在一起。她为了她，承认自己喜欢女生，面对林晚妈妈的突袭，被室友笑话了八百遍。她怎么可能没把她当回事？
“我没有！”她急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宁萌心慌。
“我真的没有！”她喊，“我就是——”
“就是什么？”
宁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该怎么说？
说她害怕？说她怕自己去了北京会成为林晚的负担？说她怕自己适应不了那边的生话会拖累她？说她怕有一天林晚发现她其实没那么好，会后悔带她来？
这些话说出来，太丢人了。
她说不出口。
林晚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笑，是一种苦笑，带着无奈和失望。
“宁萌，”她说，“我等了你一年，不是为了听你说‘你走吧’。”
宁萌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晚继续说，“你怕拖累我，怕成为我的负担，怕自己不够好。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看着宁萌的眼睛：
“我愿不愿意被你拖累？”
宁萌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着不能拖累她，却没想过，林晚也许根本不在乎被拖累。
“我……”她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林晚站起来。
“算了，今天不说了。”
她转身要走。
宁萌慌了，一把拉住她。
“林晚！”
林晚停下来，没回头。
宁萌拉着她的袖子，手在抖。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声音又急又抖，“我就是怕……怕你因为我放弃更好的机会，怕你以后会后悔，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会怪我。”
林晚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种宁萌看不懂的东西。
“宁萌，”她说，“我不会怪你。”
宁萌看着她，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可是我会怪我自己。”
林晚愣住了。
宁萌松开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那么好，那么优秀，值得最好的。我不想因为我，让你错过那些机会。”
“我什么都不行，成绩一般，能力一般，去北京能干什么？找不到好工作，养不活自己，还要你照顾我。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
“我不想你有一天发现，其实我没那么好。”
林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宁萌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宁萌。”
宁萌抬起头，看着她。
林晚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你听我说。”
宁萌点头。
林晚看着她，认真地说：
“第一，你不是负担。”
宁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晚没让她说。
“第二，你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我觉得你行，你就行。”
宁萌愣住了。
“第三——”
林晚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我等你一年，不是为了让你自我感动的。”
宁萌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没自我感动……”
“有。”林晚说，“你在想，‘我不能拖累她，让她走’。你以为这是伟大，其实这是自私。”
宁萌愣住了。
“自私？”
“对。”林晚说，“你只想到自己怕拖累我，你想过我怕什么吗？”
宁萌说不出话。
林晚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怕的，是你不在。”
宁萌的心忽然疼得厉害。
“我怕一个人去北京，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我怕每天醒来没有你的消息，怕吃饭的时候对面没人，怕想你了只能打电话。”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这些，你想过吗？”
宁萌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
她没想过。
她只想着自己不能拖累她，却没想过，林晚也需要她。
“林晚……”她开口，声音又哭又抖。
林晚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宁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她闷闷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子。”
两人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久到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林晚才松开她。
她看着宁萌的脸，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狼狈极了。
但她笑了。
“哭完了？”
宁萌抽了抽鼻子，点头。
“那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又点头。
林晚看着她，认真地说：
“宁萌，我问你一个问题。”
宁萌看着她，等着。
林晚问：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北京？”
宁萌愣住了。
想不想？
她当然想。
每天都能见到她，每天都能和她在一起，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她怎么可能不想？
她只是不敢想。
“想。”她小声说。
林晚笑了。
“那就一起。”
宁萌看着她，心跳加速。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打断她，“我们一起准备，一起考，一起走。考得上最好，考不上，我再等你一年。”
宁萌愣住了。
“再等一年？”
林晚点头。
“等得起。”
宁萌看着她，眼眶又湿了。
“林晚……”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晚想了想，说：
“因为你值得。”
宁萌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次，是高兴的。
她扑进林晚怀里，又抱住了她。
“好。”她闷闷地说，“一起。”
林晚笑了。
“不推了？”
“不推了。”
“不怕拖累我了？”
宁萌摇头。
“想通了？”
宁萌点头。
“想通了什么？”
宁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想通了，你不想被我推开。”
林晚笑了。
那个笑容，比夕阳还好看。
“还有呢？”
宁萌想了想，说：
“想通了，我在你身边，不是负担，是——”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是什么？”
宁萌小声说：“是你想要的。”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对。”
那天晚上，两人在操场坐到很晚。
聊了很多。
聊北京的生活，聊未来的打算，聊一起考研的计划。
宁萌才知道，林晚早就查好了资料。北京哪所学校好考，哪个专业适合她，甚至房租大概多少，她都查过。
“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林晚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从你说喜欢我开始。”
宁萌愣住了。
那么早？
“你早就想好了？”
林晚点头。
“我想的是我们，不是我一个人。”
宁萌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她想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走。
是两个人一起。
“林晚。”她叫她。
“嗯？”
“以后有事，我们一起商量。”
林晚看着她。
“不自己瞎决定了？”
宁萌摇头。
“不瞎决定了。”
“不说什么‘你走吧’了？”
宁萌脸红了。
“不说了。”
林晚笑了。
“好。”
宁萌靠在她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晚。”
“嗯？”
“如果我没想通，真的让你一个人走了呢？”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那我就等你。”
宁萌愣住了。
“等我？”
“嗯。”林晚说，“等你毕业，等你工作，等你愿意来。”
宁萌看着她，心跳很快。
“要是……要是一直不来呢？”
林晚笑了。
“那我就一直等。”
宁萌看着她，眼眶又有点湿。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晚说的“等”，不是等她一起走。
是等她准备好。
不管多久。
“林晚。”
“嗯？”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林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
宁萌笑了。
她靠回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晚风轻轻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想，原来在一起，是这样的。
不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牺牲，是一个人想和另一个人一起走。
不是怕拖累，是愿意被拖累。
不是推开，是拉住。
她握紧林晚的手。
那只手也握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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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宿舍，宁萌一进门就被小圆围住了。
“怎么这么晚？我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
宁萌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圆。”
“嗯？”
“我可能要考研了。”
小圆愣住了。
“什么？”
“考研。去北京。”
小圆瞪大眼睛：“你？考研？北京？”
宁萌点头。
小圆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问：“林晚去？”
宁萌点头。
小圆又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宁萌笑了。
她躺回床上，拿起手机。
林晚发来消息：
【到了吗？】
【到了。】
【今天的事……】
【翻篇了。】
【还想推开我吗？】
宁萌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回：
【不推了。】
【拉紧。】
林晚回了一个【好】。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宁萌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个问题。
她打字：
【林晚。】
【嗯？】
【北京有什么好吃的？】
林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宁亮点开，听到林晚的声音，带着笑意：
“很多。我带你一家一家吃。”
宁萌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她闭上眼睛。
北京。
以前觉得很远的地方，现在好像没那么远了。
因为那个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