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芙坐在马上,调整着姿势,马肚子朝两侧微微鼓起,蚯蚓一样的青筋蠕动着,看上去极具力量感。
根据原主的记忆,马不能喂的太饱,太饱则不动;也不能饿着肚子,太饥则无力。
最好的办法,就是半饥半饱,提供一半草料。
马鞍两侧,还悬挂着一副硕大的马镫,方便主人上下马。
山峦切断了晨曦,阿莉单薄瘦弱的身子有些不稳,就轻轻抱住精灵的腰。
感受着脖子上的热气,艾尔芙倒是没说什么,一路走来,她们遇到过押送罪犯的囚车,发黄的干草粘在犯人们干枯的头发上,粗麻制成的衣服摩擦着他们的皮肤,结痂的伤口再次爆开,流出的脓血也没人清理。
还有迎面走来的商队,最近边境比较安分,商业活动便又开始了。
艾尔芙闲来无事,一边骑马,一边掏出书本看着,阿莉感到好奇,将头凑了上去。
那些文字在她眼里,就像外星人的符号,马蹄踩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视线摇摇晃晃,阿莉有些忍不住了,只好移开目光,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吐出来。
“最好不要学我看书,”艾尔芙无奈道,“你要是好奇的话,晚上在帐篷里看。”
阿莉的脸顿时涨红,低下头,两根手指碰来碰去。
“那个,大人,其实我——”
艾尔芙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我,我不识字。”
听到这话,艾尔芙差点从马上掉下来,这个魔法世界人民的文化素质这么低吗,难怪需要去教堂听神父胡扯。
她没了看书的兴致,将书合上,和阿莉聊了起来。
“你父母呢?”
阿莉淡淡一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蜷缩,她把自己摆到了很卑微的位置,不敢忤逆任何人,只是想一味讨好。
这也不怪她,没有能力去改变,就只能拼命适应。
“大,大人,谢谢您关心,我,我感到受宠若惊。”
“回答我的问题,”艾尔芙的发丝令她的脸颊痒丝丝的,“不要再说那些话了,我不喜欢听。”
艾尔芙没想到的是,阿莉突然面露惊恐,右脚慌乱地踩到马镫边缘,那光滑的表面让她失去平衡,身子一歪,直接摔进泥地里。
溅起的泥点子落进女孩的嘴里,一股腐烂的味道填满口腔,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眼泪缓缓流下,在蜡黄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痕。
“大人,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是有意惹您生气的......”
艾尔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眼前的女孩,早就把那套恶心的尊卑关系刻进骨头,在适应社会的同时迷失了自己,变成了绝对顺从的绵羊。
不,不能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你艾尔芙是高贵的纯血精灵,拥有强大的实力,自然可以高高在上,没有人敢对你不敬。
可是,假如你变成了弱者呢?就算被欺凌,又怎么敢去反抗呢?
在地球的时候,他作为一个天天加班的员工,拿着一成不变的死工资,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对老板有异议。
别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生死。
艾尔芙沉默了,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怜悯,而是燃起了火焰。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阿莉。把衣服弄干净,晚上就可以到目的地了。”
阿莉这才抬起头,道了谢后,跌跌撞撞走向一条清澈的小溪。
二人继续向前走去。
经过刚才的插曲,阿莉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说话的时候没有颤音了。
“我的父母是被那些骑士杀死的,”阿莉说着,没有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们的铁靴上沾了血,去厨房找吃的,实在搬不走的东西就放火烧掉。”
“我有一个朋友叫雅各布,他的梦想就是成为骑士。他认为,骑士是光荣的,可以为领主,为国家效力。”
女孩顿了一下。
“可是......那群人和强盗没有区别。他们是恶魔,是恶魔......”
艾尔芙感觉呼吸困难,没有说话,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没用任何温度。
“后来,我离开了那里,去了很多地方。我帮别人织衣服,卖鱼,看管马厩,刷便桶,什么活我都干,只要给我钱就行。”
阿莉陷入了回忆,那段不堪的过往,如同阴影一样长存于她的心底,如同一道早就愈合但奇形怪状的伤疤,有时看到依然感觉触目惊心。
“最惨的时候,我只能沿街乞讨,那些衣着暴露的女人,给我扔来臭鱼和发馊的青菜,担心我抢她们的生意。”
“不过我发誓,就算饿死也不会从事那些行业,我不会——”
“那你为什么要任由伊森玷污你?”
艾尔芙打断她的话。
“因为,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阿莉垂下眼帘,“伊森发现了我,给了我几块黑面包。”
“他收留了我,并让我给他打工,每月付给我工钱。虽然后来发生了那种事情,但我,但我实在拿不出什么来报答他了,就算是身体,我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像蚊子一样,艾尔芙让马停了下来,扭过头盯着阿莉。
“犯罪就是犯罪,不要为他说话。想一想他为什么要收留你,被人当工具用了,还在念着别人的好。”
“大人教训的是。”
沉默了一会儿,艾尔芙拧开水壶喝了几口,甘甜的清水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阿莉接过水壶,从褡裢里掏出一个破碗,小心翼翼接了半碗,趁水还没有漏光,赶快端起来咕嘟咕嘟喝着,剩下的全浇到马屁股上了。
“直接用我的水壶不行吗?”艾尔芙有些无语,“这匹马刚刚才洗过澡。”
“对不起,大人,我不能和您用同一个壶,这是不对的。”
艾尔芙不理会阿莉了,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掏出几枚银币。
一路走来,钱也快花光了,是时候找点委托干了。
在出发之前,她专门买了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的地点都标注的很详细,就连流浪商人经常在哪些地方大便都写了个一清二楚,应该是摊主的恶趣味。
现在看来,下一站应该是个村子,村口的告示牌上就有相关委托,只要把纸撕下来,就等于接下了这份差事。
这里是边境地带,到了傍晚,经常有血猎犬,食尸鬼和水妖出没,不过对于艾尔芙来说,这些低等怪物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里是白树村,常住人口也就几十个,大多是猎人,农民还有铁匠。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蹲在路中间玩着泥巴,一群鸡散养在四周,啄着地上的虫子,一边拉着鸡屎。
路的两侧大多是低矮的木屋,木板有的翘起,有的下陷,屋檐上面还筑着鸟窝。家家户户的窗户前都摆着神像,不时有歌声从酒馆里面响起。
艾尔芙看到这糟糕的环境,连马都不愿意下了,生怕踩到鸡屎。阿莉倒是毫不在意,下马接过绳子,朝拴马桩走去。
“大人,以后的脏话累活都由我来干。”
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们,看到一只精灵走了过来,纷纷揉揉眼睛,连木盆都不拿了,都跑过来观看这幅奇景。
还有女人招呼自己的丈夫,让他们赶快出来看看,这下艾尔芙立刻成为了大明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烟味,皮革味,酒味,还有各种恶臭的味道,让艾尔芙几乎昏厥。
“让开让开,”她朝人们挥手,“我要去接委托。”
人们非但没有散开,反而也朝艾尔芙挥起胳膊。
阿莉想出一计,她把头发弄乱,变成了泼妇,在原地张牙舞爪,才把看热闹的人群赶走。
艾尔芙瞬间对女孩高看了一眼,她怎么没想到呢?
告示牌上贴着很多委托,大部分都是当地的冒险者协会干的,当然还有群众自己贴的,很多只是想让别人帮忙找东西,报酬很少。
于是,艾尔芙首先便把目光放在了协会的委托之上。
看了半天,她找到个比较合适的。
“在白树村西北方的秃鹫林里,近日有大量血猎犬和腐烂之灵出没。若是能将其尽数剿灭,请来协会或者找当地的驻守巫师领取报酬,报酬为一枚金币和十枚银币。”
金币?协会真是不缺钱啊。
一枚金币能换二十枚银币呢,艾尔芙在心里计算着,这些钱至少能花半个月。
血猎犬是食腐动物,但有时候会来村庄破坏庄稼。如果数量过多,说不定就会产生伤人事件,毕竟还是属于魔物范畴。
艾尔芙露出微笑,这次委托,对阿莉来说也算是试炼了,不知道这女孩会有什么表现呢?
同时,一听到“腐烂之灵”这四个字,她就明白那块地方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