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近在咫尺的铁锈味道，对鼻腔产生强烈刺激，阿莉回过神来，双手抓住长矛，将它横了过来，两排牙齿刚好卡在上面，发黄的牙尖缠绕着根根血丝。
刚才，完全是她下意识的动作，从手腕传来的巨大力道，让女孩不断后退，差点失去平衡。
虽然这只血猎犬已经受伤，但不同于寻常生物，它的胸口起伏着，试图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牙齿在长矛上磨来磨去，刮下一层木屑，但这把武器早已被施了魔法，无法轻易弄断。
阿莉急得哭了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看不清怪物的脸，看不清那张腥臭的大嘴和森森獠牙。
在这一瞬间，软弱和妥协又占据上风，她的脚踢开层层落叶，死死抓着长矛，耳边传来的撕咬声和风声也逐渐减小，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眼前那团黑乎乎的物体和周围扭曲的阴影。
她感到胳膊发麻，发酸，但却不敢放下，她想逃避，想一步步退到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继续当个软蛋，当个缩头乌龟。
方才立下的豪言壮语，在死亡面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这头野兽要发狂了，那散发着腐烂味道的口水，已经弄脏了她的衣服，再过一会儿，那满嘴的尖牙就要接触到她的皮肤，撕开皮肉，露出骨头，最后凄惨死去。
艾尔芙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阿莉的一举一动。
要想出去讨伐魔物，心理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只有克服内心的恐惧，才能出现杀敌的气势，万事开头难，但必须迈出这一步。
另一边，阿莉的后背早就湿透，冷风灌进衣领，让她通体发寒，刚要有所动作，背部却突然顶到一个坚硬的物体，原来是一棵大树，树上凸起的瘤子就像一只只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
这突然发生的变故让阿莉两腿发软，手上力气一松，整根长矛瞬间歪向一旁，血猎犬也重心不稳，丑陋的头颅向前倒去，爪子在空中扑腾，爪钩弯曲，划开了女孩的衣服，几根布条粘着血点，耷拉在胸脯上。
艾尔芙心里一紧，抬起手掌就要援救，但下一刻又缓缓放下，她明白，这次试验，必须要由女孩自己通关。
尽管阿莉的精神已经放弃了反抗，但那求生的本能一定会在某刻出现，艾尔芙的判断没有出错，阿莉灰暗的瞳孔中，突然绽放出一丝微弱的光芒，女孩突然爆发，迅速侧过身子，勉强躲过那张骇人大嘴，将长矛调转方向，直接斜刺进了血猎犬的口腔里。
血泉从嘴里涌出，怪物狰狞的面孔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痛苦，它紧闭眼睛，再次发力，庞大的头颅甩来甩去，竟然带动女孩双脚离地，在空中跳出残酷的舞蹈。
阿莉咬牙，死活不肯松手，眼前的泪珠被风吹散了，最后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森林在旋转，土地在旋转，太阳在旋转，天空在旋转，尽管这股狂风裹挟着落叶，狠狠拍打着她的脸，也不能松懈。
她很晕，晕到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来。
活下来。
长矛尖端在血猎犬的嘴里搅动着，把舌头和牙龈捅了个稀巴烂，蜂窝一样的口腔再也支撑不住，四面漏风，最终停止旋转。
阿莉的脚碰到了地面，她深一步浅一步走着，很快仰天倒在地上。
周围陷入诡异的宁静，只有血猎犬濒死的嚎叫。
缓了一会儿，阿莉的意识恢复清醒，她坐起身子，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自己造成的。
那头怪物躺在林间空地上，飘落的枯叶盖住了它半个身体，硕大的头颅抽搐着，生命显然已经进入倒计时。
从开始流浪起，阿莉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任何人都可以骑到她的头上，对她颐指气使。
她是别人的出气筒，是窝囊的受气包，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她是一只温顺的绵羊，就算遭受不公，也不会把内心锋利的一面朝向别人。
她曾认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内心那团火焰也即将熄灭，自己也会成为行尸走肉，被折磨死，被蹂躏死，或者上天垂怜，活到寿终正寝，结束卑微的一生。
但是，在今天，心里的火苗被点燃了，她又看到了希望，重新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的希望。
阿莉扶着受伤的肩膀，慢慢站了起来。她走向苟延残喘的血猎犬，抽出匕首，身子半蹲着，将刀尖扎进怪物的脖子里。
皮肉翻开，血液喷溅，阿莉很快被糊成了血人，但她没有躲闪，接受着鲜血的洗礼，仿佛要洗掉过去的卑微懦弱，让自己自信起来。
艾尔芙很满意阿莉的表现，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变的就是眼睛。
阿莉的目光不再躲闪，眼神十分平静，在这平静的湖水之中，偶尔翻起几道水花。那是第一次杀死魔物的兴奋，那是想彻底摆脱旧日阴影的欲望，不过，还有一种麻木，刺激过大之后的麻木。
接下来几天，就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吧。
艾尔芙召唤出了自己的法杖。
法杖几乎和她一样高，是一根上宽下窄，经过精细加工的稀有青木。杖头圆润，中间镶嵌着一颗罕见的紫色宝石。杖身则布满各种复杂的纹路和图案，有古老王冠，也有通天高塔，看上去眼花缭乱。
些许魔力被注入，紫宝石开始发亮，无数淡蓝色的复杂符文飘在空中，垂下丝丝温暖的光线。阿莉看呆了，下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层湿润的薄膜覆盖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而在杖头处，出现了一轮浅蓝色的弯月，为薄膜补充着魔力。
“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常见的魔法就是元素魔法。”
艾尔芙心情大好，索性多讲几句。
“金，木，水，火，土，还有特殊属性光和暗，几者相生相克，所需的魔力也少，相对简单。”
她将自己身上的血污清理干净。“至于我现在所使用的符号魔法，是十分稀有的上古魔法，你现在知道这些就可以了，先学认字吧。”
两个人开始往回走。
阿莉一路上没说几句话，到了村里，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村口摆着一盏煤油灯，村民的家里只有蜡烛微弱的光晕。
艾尔芙的魔力感知技能可以察觉到附近百米内的魔力波动，她顺利找到了驻守巫师的木屋。
巫师是一个打着瞌睡的中年男人，他的屋子里全是草药，戴着灰色兜帽，靠在椅子上说梦话。
“你好。”
艾尔芙站在窗户旁边，伸出手指敲了两下。
“什么事......”
男人揉揉眼睛，瞥见眼前的精灵，身躯一震，立刻转变态度。
“原来是精灵小姐，恕我还没有见过，你们是不是来——”
一颗血猎犬的头颅被扔进窗户，滚到男人脚下。他倒吸一口冷气，探出头望向秃鹫林，表情十分复杂。“好，你们进来吧，报酬我放在桌子上了，感谢你们为协会做事。”
艾尔芙带着阿莉走进来，拿起桌上的钱袋子，掏出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币。
这东西货真价实，边齿摸上去舒服光滑，内齿分布在币面最外侧，里面是皇帝戴着金黄流苏的半身像，周围点缀一圈花环，以及面值大小等等。
“我们不为任何人做事，”艾尔芙冷冷道，“只是想赚点儿钱。”
说完，她的身体无意中溢出了一些魔力，屋内变得有些模糊，无论是里面的锅碗瓢盆，还是外面种植的药草，都随着艾尔芙的呼吸摇晃着。
男人挤出笑容。“当然了，我看你们就不像协会的人。没有其他事情了吧，请回。”
走出木屋，艾尔芙给马喂了些草料，看向不远处的骑兵驻地。
“今晚不在这里休息，到了那里再搭帐篷。”
阿莉应答一声。艾尔芙皱着眉，陷入回忆，他们去的地方，应该还算不上森林的中心。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魔物聚集呢，这个现象很反常。
血猎犬喜欢腐肉，还有委托中所说的腐烂之灵，它们靠吸食刚死去之人的灵魂为生，这样分析下来，那林子中心很可能存在一处大型的地下墓穴。
这样想也有漏洞，如果是正常的，还在使用之中的墓穴，后人是绝不允许这些魔物待在附近的。
难道已经废弃了？可是既然是废弃的，那怎么还会有大量腐肉存在，吸引这些生物过来，不是早就成为白骨了吗？
艾尔芙越想越迷惑，只能先放在一边，这事以后再说，先办正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