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钢锤愣愣地看娘一眼:“为啥?春华不是个好姑娘吗?”
娘说:“她是个好姑娘,但你们现在还小,而且……她家在董庄,你俩以后未必有缘分。再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给人家姑娘幸福?”
二钢锤低着头,没说话,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他知道娘说的是实话,他家太穷了,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春华。
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得一片凄艳。大平原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二钢锤坐在自家破败的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春华送他的桃核,桃核被磨得光滑温润。他那张本该是少年人特有的、充满朝气的脸庞,此刻却像被寒霜打过的庄稼,蔫头耷脑,眉宇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化不开的愁绪如同土坯房顶上经年累月积攒的尘灰,厚重而压抑。
师父死了。这个念头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师父“一阵风”,无儿无女,当年看中了二钢锤手脚勤快、为人老实,便将他领回土地庙,教他识字,教他习武,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
第二天清晨醒来,面对空荡荡的土地庙和冰冷的灶台,他都感到一阵彻骨的茫然。以前跟着师父学武,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如今,手闲下来了,心却更慌了。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二钢锤的胸腔里挤出来,消散在萧瑟的秋风中。 二钢锤家穷,是村子里数得着的。土坯砌成的房子低矮昏暗,四壁斑驳,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西屋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一条长凳,几件勉强能蔽体的打满补丁的衣裳,几乎家徒四壁。
他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没钱医治,撒手人寰,留下他和娘,还有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他哥高小毕业,算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托关系当了村里小学的代课教师,虽然挣得不多,但总算有份体面的营生。
二钢锤学习不好,不是块读书的料。师父死后,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十六岁,他就虚报了两岁,跟着大人到生产队下地干活了。他想多挣工分,给家里增加点收入。他坚信,人不能穷困一辈子!只要肯下力气,总能闯出一条路来。 一个半大的孩子,干着和成年人一样的活计,稚嫩的肩膀过早地压上了生活的重担。
烈日下,他挥汗如雨地挥舞着锄头,汗珠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寒风中,他咬牙坚持着拉犁,冰冷的犁把冻得他手失去知觉。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但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干着。他想着,多挣点工分,家里就能好过一点,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或许,还能攒点钱,离当武术教练的梦想更近一步。
生活的苦难,除了贫穷,还有人祸。村里有两个人,像是二钢锤命中的克星,总爱找他的麻烦。一个是裴大狗,一个是范二狼。这俩货在“水浒武校”学了二三年武术,回来就到处显摆,横行霸道。
这裴大狗仗着他爹是大队的治安主任,手里有点小权力,平日里就横行霸道,眼高于顶。前阵子,靠着他爹的关系,居然摇身一变成了第一生产队的副队长。虽然只是个副的,但在生产队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了,腰杆儿挺得更直,气焰也更嚣张了。
另一个喜欢欺负他的是范二狼。范二狼他爹不仅当着第六生产队的队长,还通过关系,把自己儿子范二狼塞进了第一生产队当了保管员。这保管员的差事,在当时可是个众人眼热的“肥差”。队里的粮食、农具、种子,都归他管。虽然明面上有规定,但暗地里,谁都知道这里面油水不少,范二狼没少中饱私囊。
裴大狗和范二狼,一个有权,一个有“财”(或者说有机会接触到“财”),两人一拍即合,经常狼狈为奸,合伙欺负那些没权没势的老实人。
二钢锤无父无靠,家里又穷,自然成了他们重点“关照”的对象。他俩欺负二钢锤的方式,五花八门。下地干活时,别人都挑轻松好干的活,二钢锤分到的总是最累最苦的,比如去村外那片沼泽地割芦苇,或者去开垦村西头最贫瘠的荒地。记工分时,明明二钢锤干得最多最卖力,裴大狗却总能找出各种理由,给他记最低的工分,有时甚至还会克扣。
有一次,队里分粮食,轮到二钢锤的时候,箩筐里只剩下一些瘪谷和石子。二钢锤忍不住说了一句:“副队长,这粮食……” 话还没说完,就被范二狼一把把他搡个趔趄,恶狠狠地骂道:“二钢锤,你个穷鬼,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再啰嗦,连这点都不给你!”
范二狼他爹,当时就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完全默许了儿子的行为。
还有一次,二钢锤辛辛苦苦攒了几个月的工分款,加上娘塞给他的几块钱,想买块新布料给娘做件衣裳。他揣着钱,兴高采烈地去供销社,半路上却碰到了裴大狗和范二狼。
这俩货还带着一群“帮手”,嬉皮笑脸地拦住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抢走了他的钱,还把他推倒在泥坑里,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你这穷酸样,还想买新衣服?留着钱买棺材吧!”
泥泞裹满了二钢锤的裤腿,冰冷刺骨。他呆愣愣地站在村口的土路上。
裴大狗和范二狼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那些人还时不时回头朝他吐口水、做鬼脸。
“呸!怂包!”
“野种!下次见一次打一次!”
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二钢锤的耳朵。二钢锤浑身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倔强的野草。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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