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狗吐了个烟圈,放下文件,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条斯理地开口:“二钢锤同志啊,李屯最近的情况,公社都了解。你这个主任,当得……不称职啊。”
二钢锤心猛地一沉,强作镇定:“裴团长,我哪里做得不好,请指出,我改。”
“指出来?好!”裴大狗冷笑,“第一,你思想觉悟不高,上级指示执行不力!让你批斗谁,你阳奉阴违,跑去批斗个无足轻重的王虎!第二,搞独立王国,排挤革命同志!范二狼他们帮你工作,你却处处刁难他们!第三……第四……” 一条条“罪状”,跟早就编好的剧本似的,砸向二钢锤。
裴大狗的无中生有,断章取义,再加上范二狼的疯狂咬人!让二钢锤目瞪口呆。他愤愤地解释:“裴团长,不是你说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个屁!”裴大狗打断他,脸色一沉,“事实胜于雄辩!群众反映,你不具备领导能力!”他从抽屉里拿出张纸,“啪”地扔到二钢锤面前,“公社革委会的决定,自己看!”
二钢锤颤抖着手拿起纸。“关于免去二钢锤同志一切职务的决定”: 免去主任、民兵连长职务。念其挖水库与修建滩区水利工程的微功,改任李钢枪同志担任李屯大队运输队小队长职务,年后带队赴牡丹市搞运输。向阳公社革命委员会(印章),年月日……
二钢锤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一切职务都没了!辛辛苦苦当上的主任,一年多时间就被撸了!还他妈让他去牡丹市搞运输?明摆着就是发配:“裴大狗!你这是打击报复!你和范二狼合起伙来整我!”二钢锤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裴大狗吐掉烟屁股,又点上一根,得意地笑:“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组织决定!你要么去当运输小队长;要么,你就什么都不是!再闹,我让人把你抓起来!”
二钢锤握紧拳头,指节“咯咯”响。他知道,硬碰硬不行。他不甘心:“裴副主任,我不当主任可以,运输队长我不去!给我留个民兵副连长,行不行?我喜欢民兵!”二钢锤决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他要留在李屯,与大狗二狼继续较量。
裴大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民兵副连长?你以为你是谁?李屯民兵连长,有人选了!”他又扔过来一份文件:裴大公(裴大狗)代理李屯大队主任。 范二良(范二狼)任副主任。 狗剩任民兵连长,石头任副连长。王虎任大队会计。 向阳公社革命委员会(印章)年月日
“裴大公?范二良?”二钢锤瞪着眼,“奶奶的,裴大狗叫大公,大公无私吗?范二狼叫二良?良心都让狗吃了!” 他彻底绝望了。主任没了,民兵连长也没了。他不死心:“裴大狗,你放着公社的官不当,回村代理个主任,有意思吗?”
裴大狗斜眼看着他,笑得得意:“我在公社当着副主任,代理村主任,懂吗?不用亲自管事,让范二狼管着!”
二钢锤瞪瞪眼:“奶奶的,我不去担任运输队小队长,我就留在李屯当社员……”他暗暗发誓:就是当个贫民百姓,只要他留在李屯,也会让大狗二狼行事不顺,东倒西歪。
二狼歪歪嘴吐口吐沫:“二钢锤水平还蛮高的哈!”
裴大狗斜斜眼:“二钢锤,别做春秋大梦了。让你离开李屯到外地当个小队长,已经是对你手下留情了。你不走,就叫你去吃‘免费饭’(蹲大牢),你信不信!”
“奶奶的,他妈了个屁……无法无天了!”二钢锤气得说不出话。
“好了,你可以走了!年后初六,带民工去牡丹市!别耽误!”裴大狗挥挥手,像赶苍蝇。
二钢锤失魂落魄地离开公社。
裴大狗一上台,就立即对二钢蛋的人开始疯狂报复。小人得志,果然祸害人!
大年初二,太阳暖融融的。积雪化了些,空气里有股湿润的土腥气。
董春华裹着枣红色棉袄,拎着两盒点心,跟在肖秋菊身后,踩着雪水往二钢锤家走。
“听说了吗?钢枪哥的主任被免了,要去牡丹市当运输小队长。”肖秋菊压低声音,“俺娘听俺姑说的,人们传说说二钢锤性子直,得罪了上面的人。”
春华皱眉:“不能吧?钢枪哥当主任,修水渠、铺路,哪样不是他牵头干的?还不是得罪了裴大狗、范二狼。”
“可不是嘛。”肖秋菊叹气。
“那俩根本不是好人!”春华愤愤道。
到了二钢锤家。土墙院,东南角有个缺口,用玉米杆挡着。门口春联贴得整齐,泛着红光,年气正浓。
春华拉开木栅门,秋菊上前敲门:“钢枪哥,在家吗?”
里面传来沉闷的声音:“进来吧。”
秋菊推开门。
二钢锤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褂子,头发乱糟糟,眼窝深陷,瘦了一圈,没了往日的精气神。此时,正坐在板床上抽烟,脚下一堆烟蒂。这个年,他过得太憋屈。
“钢枪哥,俺俩来给大娘拜个年。”春华把点心放桌上,想缓和气氛。
二钢锤掐灭烟头,抬眼看看她俩,让座,扯了扯嘴角:“谢了。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肖秋菊性子直:“钢枪哥,俺俩听说你不当主任了,要去牡丹市搞运输,特来看看你。”
二钢锤眼神更暗了。他拿起暖水壶,在桌上那两个带“奖”字的搪瓷杯里倒了水。那是“孟家湾”水库与民兵比武的奖品:“嗯,以后不管村里的事,落个清闲。”
春华看着搪瓷缸,心里一动:“二哥,别往心里去。对付坏人,最高明的是让自己变强!”
二钢锤心里一颤。这话,有道理!
春华挨着他坐下:“你当主任,一心为全村好,没捞半点好处,全是办实事。李屯人知道,董庄村人都知道……”
二钢锤觉着一股暖流涌上来。
“可不是嘛,”肖秋菊也说,“我爹说了,要不是你修了灌溉渠,年前旱天麦子都种不上。滩区人都念你的好!不当主任咋了?是他们没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