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钢锤苦笑：“说这些有啥用？还是我没本事，没守住位置。”
“这不是你的错。”春华认真看他，“搞运输也挺好，牡丹市是大地方，机会多。说不定会更好！”
“对！”肖秋菊附和，“运输小队长也是官，管着二十几辆车呢！如果要女的，俺俩都跟你去！等你站稳脚跟，俺俩去看你，你得请吃大餐！”
看着两人真诚的眼神，二钢锤心里的郁结散了些，眼眶有点湿。倒霉的时候，知心人的一句话，比啥都暖。村里多少人，见他失势，眼神都冷了：“其实我也想通了，”二钢锤缓缓开口，“不当主任，照样能为大伙儿做事。去牡丹市是个机会，只是……有点舍不得村里。”
“舍不得就常回来看看。”春华笑着说，“这里是你的家，我们都在。”
牡丹市离家二百多里，哪能说来就来。
三人聊了会儿家常，春华和秋菊说了不少鼓励的话。二钢锤话渐渐多了，脸上也有了笑。
春华起身：“钢枪哥，天不早了，俺该回去了。你去牡丹市那天，俺俩来送你。”
“谢谢！不用送。”二钢锤起身，拿起旧军帽戴上，“奶奶的，都是裴大狗、范二狼害的！”
三人并肩走在村路上，不知不觉到了村东地。路旁一片坟地，坟头有薄雪，松柏在寒风中挺得笔直。
“钢枪哥，就到这儿吧。”春华停下。
二钢锤看着她俩，眼眶突然红了。从小到大，他有难处，春华和秋菊总是站在他这边。现在他落难，她俩还来看他……他张张嘴，想说啥，又说不出来。
“二哥，到了牡丹市记得报平安。”肖秋菊声音哽咽，一把拉他进坟树林。不等二钢锤反应，她上前抱住了他。
“肖秋菊！”春华愣了一下，推开她，自己也抱住了二钢锤。她对秋菊抱钢枪，心里很别扭，好像自己的窝被别的鸟儿占住了一样。
二钢锤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小时候他无数次抱过春华，也抱过秋菊。可现在都长大了……心里别扭。
寒风吹过坟地，却吹不散暖意。二钢锤声音颤抖，却坚定：“放心，二哥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俩！奶奶的！”
春华和秋菊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三人相拥抱了好一会儿，三人才分开。二钢锤得到了温暖，心情好了许多。他擦了擦眼角：“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俩也擦了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二钢锤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身影消失，握紧了拳头，眼神无比坚定：裴大狗，范二狼，老子不会倒下！一定跟你俩干到底！
正月初六，清晨。 李屯大队部院子里，二十多辆崭新的地排车排着，上面装着行李，干粮。车把系着红布条，却没半分喜气。
二十二个汉子，聚在院里，脸上是悲伤、不安，还有点期待。
大狗右嘴角叼着香烟，斜斜眼，得意地看着大家，拉着长腔说：“都听好了！你们是代表李屯去牡丹市搞副业，给集体争光，也给自家挣钱挣工分。让你们去，是对你们的信任……”
二狼歪歪嘴笑笑：“就是嘛！得了好处别卖乖哟！”
二钢锤穿着半旧绿军装，带领着这支“残兵败将”晃晃悠悠出发了。
裴大狗看着二钢锤他们离开了大队部，心想：“小子，你走了，春华就归我了。”裴大狗吐掉烟屁股，斜斜眼：“呸！娘屁，让他当运输队长就完了？好戏在后头！”
二狼歪歪嘴：“裴主任，今天让二钢锤离开李屯，千万别让他再回来来！他是咱俩的大麻烦。”
二钢锤回头望望送行的人，人群里站着母亲和夏荷，他们都掉着泪。二钢锤也止不住一阵难过。除了修水库，他这是第二次远离家乡了。
二十二辆地排车，首尾相接，“轱辘轱辘”朝着牡丹市而去。队伍开始还能排成列，后来就三三两两，稀稀拉拉一条长龙，在路上留下弯弯曲曲的车辙。
这支队伍，真像打了败仗的残兵。
他想起“孟家湾”水库大会战。数万人，红旗招展，口号震天。工地上人山人海，每个人都憋着劲跟天斗、跟地斗！那是进攻！向着贫困冲锋！眼前这支运输队呢？二十来号人，歪歪扭扭。哪像是搞副业，倒像是败军撤退。
一股悲凉和无奈再次涌上心头。他空有一身武艺，却报国无门。他想呐喊，想把裴大狗、范二狼揪出来打翻在地！ 可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自古英雄，多受奸臣气！ 二钢锤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他有力气，有想法，却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
一路没笑声，没人说话。走了一上午，前路茫茫。
“二钢锤弟，饿了，歇会儿吃点东西吧？”二套喘着气提议。
裴四林原也提出相同意见。
“行。”二钢锤把车停在路旁。
队员们纷纷停车，有的坐地上，有的靠树喘气，有的喝水。拿出吃食，互相礼让，才有了点暖意。
二套说：“二弟，咱不能就这么服了，回来还得跟那俩货斗！”
二钢锤看看来的人，他们都是大狗二狼打击的对象。二套是李二叔的二小，林原是林支书的儿子。裴四虽然跟大狗同姓，却与李二叔有亲戚。他看看日头：“行了，别歇了，赶路！”
他们拉着车走了两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晚霞映着街灯，到了牡丹市。
二钢锤边走边问，找到火车站货场附近的“牡丹市集体民营第二运输站”。
第二运输站，锈迹斑斑的红铁大门，大门朝东，往里走有“门卫室”“传达室”“会计室”。里边几排青砖蓝瓦房独立成院，院里灰色二层小楼特别显眼。院中院后边是一个广场的停车场很多地排车停在那里。停车场后边两溜民工住房，民工住房后边是食堂。
李屯运输小队分了两间大通房，大同房里是大通铺。碗筷放桌上，被褥铺床上，就算安了家。
晨曦微露，淡红色的光晕染东方。
牡丹市火车站货场，人声鼎沸。人群中，一个人身影格外显眼。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像头壮实的牛。他正是二钢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