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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早上六点四十。
真奇怪,我是被自己的鼻子吵醒的。它堵了一半,呼吸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固执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吹一个漏气的哨子。
身体很重。头很轻。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时候,我就知道——
不是吧!完了。
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先看了眼时间,再看了眼今天的课表。第一节数学,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语文,第四节英语。看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做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要不今天请假吧。
准确地说,我不是不想上学,我是不想活着去上学。
——话说回来,我这个人平时也没有多爱活着。
体温计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跟一堆过期的创可贴放在一起。我把它夹在腋下,等了三分钟,拿出来一看:38.7。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非常冷静地想:还行,不高。就是有点想死。
客厅那边传来妹妹的动静。她一向起得比我早,因为她说"看着老哥起床的样子会让人对生活失去信心"。
"老哥,你今天怎么还没起?"她把门推开一条缝,看清我的样子之后,声音就变了,"……你的脸好红。"
"我发烧了。"
"多少度?"
"38.7。"
她沉默了两秒,转身走了。我躺在床上,等着她安慰我,等了大概三十秒。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包感冒药。药袋被她撕开了一个角,放在床头柜上。
"水。药。喝。"她说,"妈妈七点就上班走了,她让我看着你,但我今天有早自习,最后一节还有社团。"
"你去吧。"
"午饭你自己解决。"
"嗯。"
"冰箱里有鸡蛋。"
"我知道了。"
"笨蛋老哥,你会煮吗?"
"我可是你兄长!"
"那我更担心了。"她说,"你上次煮鸡蛋,把锅烧穿了。"
——那是以前的事。这个人的记忆怎么会这么好。
她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笨蛋老哥。"
"嗯?"
"你要是死在家里,记得先把房间收拾一下。"
"我会留一封遗书,上面写'都是妹妹害的'。"
"随便你。"她关门走了。
——我们家的人表达关心都很有特色,这一点我承认是遗传。
一个人在家,门一关,屋子就完全交给了我。
冰箱在响,水管偶尔滴一声,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呼吸时那个固执的哨音。
平时我在家的时候其实很喜欢这种安静,因为可以一边听一边追番,把整个世界都调成静音。但今天不行。
今天这些声音格外大,大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关进了什么东西里。
我按说明书吃了药,一片,温水送服,字很小,我凑近才看清。然后我给妈妈发消息。
"妈妈,我发烧了。"
十分钟后她回:"自己煮点粥,冰箱里有鸡蛋。"
紧接着又是一条:"妈妈今天要加班,晚上可能十点回。"
回复:好的妈妈。
——好个鬼啊!要死了!要死了!
——当然,这不是对妈妈的不敬,而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抱怨。
我在厨房站了五分钟。电饭煲是外婆留下的老式那种,按钮只有"煮饭"和"保温",中间那个灯是坏的,亮不亮看它心情。说明书三年前就被我弄丢了。
我最后的选择是倒回床上,把被子一直拉到头顶。
——反正睡了就不饿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醒了一次。天从白的变成灰的,又从灰的变成一种傍晚才有的黄。
我打开手机,上面有三条未读。
第一条,14:03,袁林夕:"你今天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你转学了。"
第二条,16:12,袁林夕:"你是不是装死。"
第三条,16:40,袁林夕:"华冉伊同学刚才过来问我,你去哪了。"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
"我说你发烧了,她说哦。"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她一句话都没问我。"
我脑子里自动补出了画面:她走到袁林夕的桌子前面,问了一句话,听完答案,说"哦,这样",转身就走。
可真是冷漠呢……呜呜呜。
我能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课桌的角。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轻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问了。
——是因为她被自己那句"哦这样吗"出卖了。
我打字打得很慢,因为我手指冰凉,老是按错。
"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别管我好好上课。"
他回:"你自己跟她说。"
"什么意思?喂?"
他没有再回。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头的马。
19:02,手机再次响了。
我摸过来看了一眼,转身接起。来电显示为:华冉伊同学。
我先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声音调整成一个还没有完全报废的人的形状,然后按下接听。
"喂。这里是终焉……"
"你声音像一只被踩扁的鸭子。"
"谢谢。"
"烧到多少度?"
"38.7。"
"吃了药没有?"
"吃了。"
"几点吃的?"
我愣住了。
我在回想那个白色的药袋。它的角被撕开,放在床头柜上,说明书上写着"一次一片"。我确实吃了。
"……大概中午吧。记不清了。"
"大概?"
"一点多吧。"
"现在是七点。"她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四到六小时一次,你现在正好该吃第二次。"
"哦。"
"哦什么哦,起来吃药。"
我用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这个动作花了我大概十秒钟。我估计她在那头听得一清二楚。
"你在喘气。"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人生。"
"你先把药吃了再思考人生。"
——我说这个人,是不是在我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药片卡在喉咙里,我又喝了半杯水,然后倒回床上。这期间电话一直没挂,我能听见她那边的呼吸声,很轻,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写作业。"
"哦。"
"你作业写了没有。"
"我发烧了。"
"哦。"华冉伊同学说,"那随便你。"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发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灯泡上的灰。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你昨天吃了什么?"
"饼干。"
"什么饼干。"
"欸?就,家里平常的那种饼干。"
"还有呢。"
"还有半盒牛奶。"
"过期了没有。"
"……嘿嘿,过期三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鼻子里的哨音。
"唐始终焉同学。"
"嗯。"
"你这个人。"
"请别骂我!"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笨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这不是……"
"你这不是什么。"
"我这不是还没有人管我嘛。反正人生是自己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现在有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听不见。
她想穿过这块屏幕,屏幕却坚不可摧。
"喂。"
"嗯?怎么了?"
"你知道手机屏幕是可以摸的吗。"
"啊?这是当然。"
"你把手指放在屏幕上。"
我虽然完全不明白她在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把食指按在屏幕中央。
"然后呢。"
"然后你现在就摸到我的手了。"
我看着自己那根戳在黑屏幕上的手指。
"哈!欸欸欸!华冉伊同学。"
"笨蛋终焉,被我捉弄的吧?"
"你这个点子……怎么说呢。"
"怎么了。"
"很有创意,甚至让我有点羞耻啊……"
"那是当然。"
"下次你可以试试隔着屏幕递水给我。"
"……闭嘴。"
我能听见她那边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不是说你在帮我吗。"
"我是在帮你。"她顿了一下,"你摸到我的手了没有。"
"摸到了。"
"那你现在把手拿开。"
"为什么。"
"因为你按到我的脸了。"
——我赶紧把手拿开。
那之后她又试了几种办法。
第一,她让我把手机立在枕头旁边,然后让我把水杯放在手机边上。
"你现在从屏幕里往外伸手,就能拿到水。"
"华冉伊同学,我伸手会拿到床头柜。"
"那说明你的方向不对。"
第二,她让我打开视频通话,说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躺着"。
我说不用。要是让华冉伊同学看到我现在到样子恐怕更担心吧。
她说那她就自己打过来。
于是我们视频了三分钟。她端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像在验货。我把手机举高,证明我确实躺在床上。
"终焉,你头发。"
"怎么了。"
"像被雷劈过呢。哈哈哈哈……"
"我正发烧啊!"
"转过来我看看你的耳朵。"
"为什么。"
"我妈妈说耳朵红了就是烧到三十九度。"
"我是38.7。"
"转过来。"
我转了。因为面对华冉伊同学我毫无抵抗力。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还行",然后把视频挂了。挂之前我看见她那边的桌子上摊着三本书,一本都没翻。
第三,她开始给我念注意事项。从多喝水到勤通风,从不要吹空调到不要吃辣,念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还念了一条"睡觉的时候不要把手压在胸口,会做噩梦"。
"这条跟感冒有什么关系。"
"这条是我自己加的。"
"哦。"
"你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那是我的鼻子。"
"你的鼻子不会笑。"
最终版本,她放弃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办法。
"算了。"她说,"你就老老实实躺着吧。"
"好。"
"最后,终焉,被子要盖好哦。"
"知道了。"
"就和我说话。"她说,"你别挂。"
天快亮了。我又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又很近。我知道那是手机里的声音,但我分不清她是真的在说,还是我在做梦。
"……终焉。"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刚才呼吸很慢,我以为你——算了。"
"以为睡着了?我妈妈十点才回来,她不许自己的宝贝儿带病出门哟……"
"嗯。"
"要是可以的话我就——"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我记得她说过几句别的话。
"我手机快没电了,你等一下,你别挂。"
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音,插头插进插座的声音。
"好了。"
"你别挂。"
"好好好我不会挂的啦。"我说,"我不挂的……"
可是,差强人意啊,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的缝里透进很淡的青灰色。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屏幕亮着。
通话时间:06:41:12。
她那边的呼吸声很均匀。
"华冉伊同学。"
没有回答。
"华冉伊同学。"
"……嗯?"她的声音含糊了一下,"你醒了。"
"你睡着了。"
"没有。"
"你睡了一个小时。"
"我说了我没有。"她顿了顿,"你退烧了吗?"
我摸着额头试了一下。不太烫了,似乎慢慢变好了起来。渐渐的,我在房间里面走了起来。似乎在庆祝我的新生。
"退了。太好了!"
她在那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从昨天晚上一直憋到现在。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桌子上的粥很烫,烫得我拿不住,只能先放下。我回到房间,把手机拿起来。
那通电话还没有挂。
六小时五十七分钟。
"华冉伊同学。"
"干嘛?"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问了我家的地址。"
"我可没有。"
"你问了。"
"那是我随口说的。"
"粥很好喝。果然大病之后吃什么都好吃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吗?呢你快点好起来吧。"
"哈哈,现在身体由我掌控了。"
"明天上学。"
"我会去的。"
"你桌肚里会有一堆我不认识的人塞的笔记,你最好一张一张给我讲清楚。"
"啊?怎么回事?"
"就这样。挂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太阳刚好爬过对面那栋楼的屋顶,把整间屋子照得白亮。我端着那碗还烫手的粥站在窗前,一个人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