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甜蜜的低语

作者:一条纠结的葵 更新时间:2026/9/27 23:06:01 字数:4030

◇

某日早上六点四十。

真奇怪,我是被自己的鼻子吵醒的。它堵了一半,呼吸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固执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吹一个漏气的哨子。

身体很重。头很轻。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时候,我就知道——

不是吧!完了。

我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先看了眼时间,再看了眼今天的课表。第一节数学,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语文,第四节英语。看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做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要不今天请假吧。

准确地说,我不是不想上学,我是不想活着去上学。

——话说回来,我这个人平时也没有多爱活着。

体温计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跟一堆过期的创可贴放在一起。我把它夹在腋下,等了三分钟,拿出来一看:38.7。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非常冷静地想:还行,不高。就是有点想死。

客厅那边传来妹妹的动静。她一向起得比我早,因为她说"看着老哥起床的样子会让人对生活失去信心"。

"老哥,你今天怎么还没起?"她把门推开一条缝,看清我的样子之后,声音就变了,"……你的脸好红。"

"我发烧了。"

"多少度?"

"38.7。"

她沉默了两秒,转身走了。我躺在床上,等着她安慰我,等了大概三十秒。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有一包感冒药。药袋被她撕开了一个角,放在床头柜上。

"水。药。喝。"她说,"妈妈七点就上班走了,她让我看着你,但我今天有早自习,最后一节还有社团。"

"你去吧。"

"午饭你自己解决。"

"嗯。"

"冰箱里有鸡蛋。"

"我知道了。"

"笨蛋老哥,你会煮吗?"

"我可是你兄长!"

"那我更担心了。"她说,"你上次煮鸡蛋,把锅烧穿了。"

——那是以前的事。这个人的记忆怎么会这么好。

她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笨蛋老哥。"

"嗯?"

"你要是死在家里,记得先把房间收拾一下。"

"我会留一封遗书,上面写'都是妹妹害的'。"

"随便你。"她关门走了。

——我们家的人表达关心都很有特色,这一点我承认是遗传。

一个人在家,门一关,屋子就完全交给了我。

冰箱在响,水管偶尔滴一声,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呼吸时那个固执的哨音。

平时我在家的时候其实很喜欢这种安静,因为可以一边听一边追番,把整个世界都调成静音。但今天不行。

今天这些声音格外大,大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关进了什么东西里。

我按说明书吃了药,一片,温水送服,字很小,我凑近才看清。然后我给妈妈发消息。

"妈妈,我发烧了。"

十分钟后她回:"自己煮点粥,冰箱里有鸡蛋。"

紧接着又是一条:"妈妈今天要加班,晚上可能十点回。"

回复:好的妈妈。

——好个鬼啊!要死了!要死了!

——当然,这不是对妈妈的不敬,而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抱怨。

我在厨房站了五分钟。电饭煲是外婆留下的老式那种,按钮只有"煮饭"和"保温",中间那个灯是坏的,亮不亮看它心情。说明书三年前就被我弄丢了。

我最后的选择是倒回床上,把被子一直拉到头顶。

——反正睡了就不饿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醒了一次。天从白的变成灰的,又从灰的变成一种傍晚才有的黄。

我打开手机,上面有三条未读。

第一条,14:03,袁林夕:"你今天怎么没来,我还以为你转学了。"

第二条,16:12,袁林夕:"你是不是装死。"

第三条,16:40,袁林夕:"华冉伊同学刚才过来问我,你去哪了。"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

"我说你发烧了,她说哦。"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她一句话都没问我。"

我脑子里自动补出了画面:她走到袁林夕的桌子前面,问了一句话,听完答案,说"哦,这样",转身就走。

可真是冷漠呢……呜呜呜。

我能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课桌的角。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忽然轻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问了。

——是因为她被自己那句"哦这样吗"出卖了。

我打字打得很慢,因为我手指冰凉,老是按错。

"没什么大事,睡一觉就好,别管我好好上课。"

他回:"你自己跟她说。"

"什么意思?喂?"

他没有再回。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头的马。

19:02,手机再次响了。

我摸过来看了一眼,转身接起。来电显示为:华冉伊同学。

我先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声音调整成一个还没有完全报废的人的形状,然后按下接听。

"喂。这里是终焉……"

"你声音像一只被踩扁的鸭子。"

"谢谢。"

"烧到多少度?"

"38.7。"

"吃了药没有?"

"吃了。"

"几点吃的?"

我愣住了。

我在回想那个白色的药袋。它的角被撕开,放在床头柜上,说明书上写着"一次一片"。我确实吃了。

"……大概中午吧。记不清了。"

"大概?"

"一点多吧。"

"现在是七点。"她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四到六小时一次,你现在正好该吃第二次。"

"哦。"

"哦什么哦,起来吃药。"

我用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这个动作花了我大概十秒钟。我估计她在那头听得一清二楚。

"你在喘气。"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人生。"

"你先把药吃了再思考人生。"

——我说这个人,是不是在我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药片卡在喉咙里,我又喝了半杯水,然后倒回床上。这期间电话一直没挂,我能听见她那边的呼吸声,很轻,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写作业。"

"哦。"

"你作业写了没有。"

"我发烧了。"

"哦。"华冉伊同学说,"那随便你。"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发现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灯泡上的灰。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了。

"你昨天吃了什么?"

"饼干。"

"什么饼干。"

"欸?就,家里平常的那种饼干。"

"还有呢。"

"还有半盒牛奶。"

"过期了没有。"

"……嘿嘿,过期三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鼻子里的哨音。

"唐始终焉同学。"

"嗯。"

"你这个人。"

"请别骂我!"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笨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我这不是……"

"你这不是什么。"

"我这不是还没有人管我嘛。反正人生是自己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现在有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听不见。

她想穿过这块屏幕,屏幕却坚不可摧。

"喂。"

"嗯?怎么了?"

"你知道手机屏幕是可以摸的吗。"

"啊?这是当然。"

"你把手指放在屏幕上。"

我虽然完全不明白她在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把食指按在屏幕中央。

"然后呢。"

"然后你现在就摸到我的手了。"

我看着自己那根戳在黑屏幕上的手指。

"哈!欸欸欸!华冉伊同学。"

"笨蛋终焉,被我捉弄的吧?"

"你这个点子……怎么说呢。"

"怎么了。"

"很有创意,甚至让我有点羞耻啊……"

"那是当然。"

"下次你可以试试隔着屏幕递水给我。"

"……闭嘴。"

我能听见她那边的呼吸乱了半拍。

"你不是说你在帮我吗。"

"我是在帮你。"她顿了一下,"你摸到我的手了没有。"

"摸到了。"

"那你现在把手拿开。"

"为什么。"

"因为你按到我的脸了。"

——我赶紧把手拿开。

那之后她又试了几种办法。

第一,她让我把手机立在枕头旁边,然后让我把水杯放在手机边上。

"你现在从屏幕里往外伸手,就能拿到水。"

"华冉伊同学,我伸手会拿到床头柜。"

"那说明你的方向不对。"

第二,她让我打开视频通话,说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躺着"。

我说不用。要是让华冉伊同学看到我现在到样子恐怕更担心吧。

她说那她就自己打过来。

于是我们视频了三分钟。她端着手机对着自己的脸,脸上的表情像在验货。我把手机举高,证明我确实躺在床上。

"终焉,你头发。"

"怎么了。"

"像被雷劈过呢。哈哈哈哈……"

"我正发烧啊!"

"转过来我看看你的耳朵。"

"为什么。"

"我妈妈说耳朵红了就是烧到三十九度。"

"我是38.7。"

"转过来。"

我转了。因为面对华冉伊同学我毫无抵抗力。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还行",然后把视频挂了。挂之前我看见她那边的桌子上摊着三本书,一本都没翻。

第三,她开始给我念注意事项。从多喝水到勤通风,从不要吹空调到不要吃辣,念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还念了一条"睡觉的时候不要把手压在胸口,会做噩梦"。

"这条跟感冒有什么关系。"

"这条是我自己加的。"

"哦。"

"你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那是我的鼻子。"

"你的鼻子不会笑。"

最终版本,她放弃了所有花里胡哨的办法。

"算了。"她说,"你就老老实实躺着吧。"

"好。"

"最后,终焉,被子要盖好哦。"

"知道了。"

"就和我说话。"她说,"你别挂。"

天快亮了。我又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又很近。我知道那是手机里的声音,但我分不清她是真的在说,还是我在做梦。

"……终焉。"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刚才呼吸很慢,我以为你——算了。"

"以为睡着了?我妈妈十点才回来,她不许自己的宝贝儿带病出门哟……"

"嗯。"

"要是可以的话我就——"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我记得她说过几句别的话。

"我手机快没电了,你等一下,你别挂。"

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音,插头插进插座的声音。

"好了。"

"你别挂。"

"好好好我不会挂的啦。"我说,"我不挂的……"

可是,差强人意啊,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的缝里透进很淡的青灰色。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屏幕亮着。

通话时间:06:41:12。

她那边的呼吸声很均匀。

"华冉伊同学。"

没有回答。

"华冉伊同学。"

"……嗯?"她的声音含糊了一下,"你醒了。"

"你睡着了。"

"没有。"

"你睡了一个小时。"

"我说了我没有。"她顿了顿,"你退烧了吗?"

我摸着额头试了一下。不太烫了,似乎慢慢变好了起来。渐渐的,我在房间里面走了起来。似乎在庆祝我的新生。

"退了。太好了!"

她在那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从昨天晚上一直憋到现在。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桌子上的粥很烫,烫得我拿不住,只能先放下。我回到房间,把手机拿起来。

那通电话还没有挂。

六小时五十七分钟。

"华冉伊同学。"

"干嘛?"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问了我家的地址。"

"我可没有。"

"你问了。"

"那是我随口说的。"

"粥很好喝。果然大病之后吃什么都好吃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是吗?呢你快点好起来吧。"

"哈哈,现在身体由我掌控了。"

"明天上学。"

"我会去的。"

"你桌肚里会有一堆我不认识的人塞的笔记,你最好一张一张给我讲清楚。"

"啊?怎么回事?"

"就这样。挂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太阳刚好爬过对面那栋楼的屋顶,把整间屋子照得白亮。我端着那碗还烫手的粥站在窗前,一个人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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