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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在玄关处系鞋带的时候,妹妹用看稀有动物的眼神打量我。
"笨蛋老哥,你居然真的起来了。"
"我昨天在十一点之前睡下的。"
"这样吗。"她想了想,"那你今天可以活到晚上。"
——谢谢你,我的妹妹。你对我的期待真是低得让我心疼。
教室里,华冉伊同学照旧坐在我右边,照旧嫌我黑眼圈大,照旧把我的豆浆抢走半杯,照旧说"我可不是为了你"。好好,华冉伊同学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只是我低头写字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她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一眼通话记录,然后飞快地按灭。看到我在看她时,又会红着眼眶,瞪大眼睛看我。似乎在说,再看我就杀了你的话,瞬间感觉背上一股寒意呢
我往右边看了一眼。她已经在位子上了,正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眼镜滑到了鼻梁下面一点。她没抬头,但我知道她看见我了。
"早。"
"啊啊啊,早啊,嘿嘿……"
"你今天黑眼圈淡了一点。"
"欸,是吗。"
"但是你今天没吃早饭。"她把书往下移了两厘米,露出眼睛,"你书包那个形状,里面只有书,没有面包。"
——我说这个人,是怎么练出这种透视能力的。
"第一节下课去买。"
"好吧。"她把书往上移回去,"随便你。"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一天天都在发生的奇迹。她负责看穿我,我负责嘴硬,我们两个人都装作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毫无意义的斗嘴吐槽。
然后第一节下课我没去买面包。第二节课下课我也没去。
到了第四节体育课,我站在操场上,饥肠辘辘,胃里空得能回荡声音。
体育课在穗民高中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大家也许都或多或少听说严肃到什么程度了。没错!严肃到我们排成四列横队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被处决的表情。
今天的体育项目是排球。老师把球从器材室里推出来的时候,铁筐在地上滚出一长串声音,全班同学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看着那筐球。
——身为资深宅男的我懂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的意思是:这四十五分钟,我们要靠球来决定自己在班级生态里的位置。
排队的时候,我身边站着袁林夕。他打了个哈欠,跟我说他今天准备"随便打打吧"。他所说的随便打打,就是以我为标准,能打过我的说法!可恶啊!
"你上次也说随便打打,然后扣了七个。"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
"这就是人生啊。"他说,"意外多了就变成实力了。"
——欢迎来到意外主义至上的教室。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但我不想承认。
穗民高中的排球班是两个班合在一起上的,人很多,多到我已经习惯在分组时自动退到最后一排。别人组队的时候,我会往场地外围走几步,找一个空的角落站着,等他们的方阵成形,等那种"哦这样,他还没组队"的沉默出现,再等老师随手把我安排进某个空隙就行了。
这个过程很像加时赛里的替补席。你不被需要,但也没被赶走。真是残忍啊。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今天华冉伊同学也在操场上。
她跟我们班一起上体育课,站在队伍很靠边的位置,手里抱着球,低着头看地面。咦?这是怎么回事?
——我见过这种站姿。
——这是"我知道没有人会叫我"的站姿。
上学期我有一半的体育课,都是这样站过来的,所以我深有体会。
排球班开始练基本功的时候,我做了和上次一样的事:慢慢退到场地外围,站在花坛旁边那块没人争的空地上。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我把球往地上一拍,一个人对墙练了起来。
一个人也能打排球。这也许就是真理。
这句话是我自己写的,写在文艺社的活动报告上。写的时候我特别满意,觉得自己很有哲学意。现在我发现,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一个人打排球的时候,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会非常响,响到整个场地都能听见。
"……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华冉伊同学抱着球站在我后面,她乌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在练球。"
"一个人。"
"嗯。"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也能打排球啊什么的……"
我越说声音越小,有点不自信起来。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球,看了看周围那些热闹的小团体,然后看了看我。
"看出来了。"
她说完,把球放到地上,在我旁边站定。
"让个位置给我。"
"啊?"
"我说,让给我个位置,练习!"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她就这么站到了我身边,那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那两个人,对面那一组的框里,站着两个人。
没错,跑操那天的两个女生。
那天站在女生小团体最前面,说"她哭得稀里哗啦的,真是笑死我了"的那个,还有跟着说"要是我,都没脸来学校了"的那个。
她们现在正站在网的另一边,抱着球聊天,其中一个时不时朝我们这边看一眼。不是,你们都成为阳角了,为什么还要冲我们这边看过来?难道,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
这时候,老师的哨子在这时候响了。
"好!下面开始分组对抗!"老师拿着名单,用那种念成绩单的语气念名字,"两个人一组,一男一女!"
全班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啊,来了。
——体育课上最古老的、最残酷的、也最具杀伤力的一个环节。
——分、组。
而且这次的规则是,男女搭配。
那一瞬间,操场上的空气都变了。所有人都在用眼神互相通信,有的女生把手举得很快,有的男生故意把目光移开,还有几个人开始小声地讨价还价。
这场景真的很像一场很小的战争,一场没有硝烟、也绝不会有胜利者的战争。
老师点名开始了。
"唐始终焉——"
我站直。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师拿着名单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我们两个人站的地方。
"你跟明日华冉伊同学一组。"
“什么!!!”
就在我惊讶不敢相信时对面的人走过来了。就是那个说"笑死我了"的女生把球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着我。
"喂,你们确定要用那个角落当发球位置吗?"
"那个,怎么了。"
——我实在是没记住她的名字,一点抱歉啊。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们应该会打得很整齐。"
——我懂她的意思。
——她说的是"你们会输得很整齐"。
“所以可以理解成,你要向我们发起挑战是吗?”
“看来你理解很快嘛,正是如此。”
“来吧!”
第一球是她们发的。球向我这边过来,我垫了一下,球软软地飞起来,落在我们这边半区里。
第二球,她故意发了一个很高的球,落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我和华冉伊同学同时伸手,谁也没接到。
第三球,她发到我这边,我勉强垫回网前,对面那位女生跳起来,一巴掌把球按在我们地板上。
上半场:零比三。我们输的很狼狈。
我看了一眼华冉伊同学。她走过去捡球,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眼镜推上去了一点。
"终焉,你不用管我。"她说。
"啊?怎么了吗?"
"我自己可以接。"她说,"你别为了照顾我,把球都让我接。"
我愣了一下。原来她都看出来了。
我刚才那几个球,都是往她那边垫的。我怕她接不到,也怕她累,更怕她站在角落里被人看着——所以我一直在把球往她需要注意的地方送,同时也把她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华冉伊同学把球递给我,"你只要把球打出去就行了。"
我接过球。总感觉,有种不得不赢的决心在心里面翻涌。
对面的女生把球抛起来,拍了拍。
——好。
——既然她要我把球打出去。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段话,是我在无数个深夜追番时记下来的一句台词。大老师,比企谷八幡说的话。
"人看不到现实的本来面目,只能看到想看的、想拥有的现实。"
我一直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它太适合当借口了。
我讨厌组队,是因为我可以说"反正没人会选我"。我不去争,是因为我可以说"努力有什么用,反正结果不会变"。我在文艺社写"一个人也能打排球",是因为我一个人练了半年,从来没有让人看见过。
我把"看不见"当成了一堵墙。可是今天我在这个角落里待了半年之后,有一个人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说"让个位置给我"。
——所以我现在还看得见什么?大老师,苏格拉底,你们回答不了。现在,有且只有是我那看见未来。
我看见了对面的站位。左边那个人惯用右手,接球的时候习惯往前迈半步;右边那个人个子高,但她起跳的时候有一瞬间会往后仰,所以她的球总是往界外偏一点。我看见了我们半区的边界线,看见了网的高度在下午四点的阳光下标出的一条浅浅的影,看见了风从哪一边来。
然后我看见了,站在我旁边的这个人。她正把袖子往上挽,眼睛盯着球,眼睛里有那种很安静的光。
我一直都能看见很多很多东西,只是因为害怕被看见,所以我把这些都藏在了这个角落里。
——那么现在,就把它拿出来用一次吧。
"华冉伊同学。"
"欸?怎么了终焉?"
"你站在我前面。"
"什么?"
"你站前面,"我说,"我来垫球。"
下半场,对面的球发过来了。
我没有跳,也没有喊。我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用掌根把球拍到对面两个人中间的那条缝里。那条缝,我在进场的时候就算过。它只有一个手掌宽,球落进去之后,两个人会互相看一眼。
球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
"五比九。"逆风翻盘!
之后的事情,我现在回想起来,只剩下一些声音。
第一球,我把球垫到网前,华冉伊同学跳起来,把球按在对面半区。那是她整场第一次得分,落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亮。
第二球,对面把球发得很刁,我退后两步,把球挑起来,不是垫的,是跳的,用一个我练过但从来没在别人面前用过的动作,把球挑到对面最靠左的位置。
她们没接住。
第三球,我把球垫得很高,高到看起来像失误,然后华冉伊同学跑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个位置正好是她的。
她把球打过去了。
第四球,对面两个人换了站位,我看到了那个换位时的一点空档。
第五球,我开始发球。我发的球很轻,轻得像没有用力一样,但是落点很准。
比分追平的时候,我听见袁林夕在远处喊我的名字。
比分反超的时候,我听见对面那两个女生开始互相说话,语气不太好。
最终,最后一分是我发的。
球飞过去,对面两个人同时上前,撞到了一起。球落在地上,滚了很远。
老师吹了哨子。
"十五比十二。"
我们下场之后,全班没有鼓掌,也没有人围上来。
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一个平时从不主动说话、体育课永远站在最后排的人,忽然打了这么一场球。
华冉伊同学站在我旁边,抱着球,喘得比我厉害。
对面那两个女生从我们旁边走过去收球。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跑操那天,她们就是这样看华冉伊同学的。
"喂。那个,同学。"
她愣住了,站住。
"你刚才那球,"我说,"发得挺整齐的。"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抱着球走了。我承认,这句话不值得,也很小气,而且非常没有教养。但我是一个内心空洞、想法奇怪、既弱小又悲哀的人。
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能替某个人说一句话。如此而已。
华冉伊同学在旁边看着我的侧脸,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练的。"
"我可没练。"
"骗人。你骗人呢。"
"真的。"
"那你那一球怎么打的。"
我想了想。要怎么才能唐突过去呢。
"大概是,"我说,"我一直不想让人看见。"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把球在手里转了半圈。
"原来。"她说得很轻,"一直藏着的人,不止我一个。"
“欸?”
体育课下课铃响了。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抱着球往器材室走。路上她走得比我快半步,我看着她校服后背被汗浸出来的一小块深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半年我在那个角落里练球的时候,一直以为那是我一个人的地方。原来我不是在那里练球。我是在等一个肯走过来问我"你在干什么"的人。就像当年卫宫士郎在下午练习跳高一样,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我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