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烈!进击的修罗场

作者:一条纠结的葵 更新时间:2026/9/29 10:59:11 字数:5059

周二下午,第二节,音乐教室里。事情的开端总是很无聊的。老师夹着一本点名册走进来,在黑板上写了七个字:

下周六,音乐文艺演出。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反正我说的你们也不会认真听"的语气说,每个班出一到两个节目,高二到高三都要参加,地点在礼堂,晚上六点半开始。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所谓集体,就是一群人在同一时刻产生了同一种不需要理由的兴奋。有人举手,有人欢呼,有人立刻开始讨论要唱什么歌——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开始诅咒起来。

无聊的演出。空旷的礼堂。刺眼的聚光灯。冷漠的观众。

——以上四个词,我可以组出一个句子:我不想去。我说真的。

在最后班会课上,我们这个班最终选的是《小城夏日》。选它的理由非常具有高中生的朴素逻辑:好听、好跳、人多显得热闹。那天下午,班上几乎所以的同学都报名,其中包括袁林夕,包括陈清怀和华冉伊同学。

然后,当班长杨云云说到名单上也包括了我时……

——等等!停一下。

——我为什么会在名单上!

我把这件事想起来的瞬间,我的胃都凉了。那是大课间的时候,我趴在桌上补觉,袁林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签个名。"

"什么东西。"

"演出报名。"

"不签。"

"签吧。"

"不签。"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卑鄙的事。他把笔塞进我手里,然后对着教室另一头喊了一句:

"那个,明日华冉伊同学,终焉说他不想参加,你觉得呢?"

我至今记得那一秒的声音。教室在那一秒里安静了半个坡度的角度。我听见身后翻书的声音停了。我听见有人"哦,这样吗——"的一声。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响得像有人在敲我的肋骨。

"就,随便他。"她说。

——我说袁林夕,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是我的挚友对吧?你确认一下,我们还是挚友对吧?

斯,我签了。我把名字写得非常潦草,潦草到签完之后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就是我的名字。因为它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做的一件蠢事。

从周三开始,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我们班都在学校的礼堂排练。

礼堂很大,很旧,木地板踩上去会响,舞台上方挂着两排射灯,前两排是暖黄,后面是蓝的。排练的时候灯只开一半,剩下的光从高窗上斜斜地漏进来,把整个舞台泡成一种半透明的、像旧照片的颜色。

我站在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我得说清楚,我站那个位置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晚到了,队伍已经排好,我不想去挤,怕碰到人。这也许是我独自升级?

第一天的排练,我基本是照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学的。第二天,我学会了"向左跨一步"。第三天,我在"向左跨一步"的地方向右跨了一步,撞到了袁林夕。第四天,我数错了拍子,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已经转过去的时候原地转了一圈,像一只被落下的陀螺。那时候整个舞台都在笑,也包括我自己。但在笑完之后,我低着头,忽然很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

——我一个连体育课都要躲到最外围的人,为什么会站在舞台第三排。

——这跟被推到聚光灯底下有什么区别。

灯是真的热的。射灯打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温度压在头皮上。第一天我以为是紧张,第二天我知道不是,是真的热。那种热会把你整个人从里面蒸出来,让你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被烤的、什么也说不出来的东西。

然后是声音。排到高潮段落的时候,全班一起数"五、六、七、八",四十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撞到礼堂后墙上弹回来,变成一种很厚的、把人裹住的东西。我数不清自己的声音在哪里,我只知道我在里面,而且我必须张着嘴,不然会更明显。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在一群人里"这件事本身,是需要学的。

然后,华冉伊同学站在第一排。

我是在第二天才发现的。她的位置在中间偏左,个子不算高,站在那儿刚刚好。她跳舞其实也不算好,手抬得比拍子早一点点,转身的时候眼镜会往下滑,她每次都趁转过去的半个拍子扶一下。

不过,非常好看……光彩夺目。

——我说的是她扶眼镜的动作很熟练,没有别的意思。

到第五次排练结束的时候,我瘫坐在舞台边上,腿都在抖。舞蹈这种东西真是太狡猾了,它不像跑步,你跑不动就可以慢下来,它要求你在正确的时间到正确的位置上,而"正确"这个词是我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东西。

"你那是什么姿势。"

我抬头。华冉伊同学抱着自己的水杯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个,我在休息。"

"我看你在抽搐吧。"

"欸欸,那是我舞蹈的余韵。"

"舞蹈没有余韵。"她喝了一口水,"你刚才那个转身,慢了两个拍子还多一点。"

"……你看得这么清楚吗。"

"我就站前面。"

"我知道。"

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会跳成这样。"

"因为,"我想了想,"可能是我没有节奏吧。舞蹈对于我来说,太难了。"

"我知道你没有节奏。"她说,"我是问,你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节奏,为什么还要报名。"

——好问题。非常好的问题。我也想知道。

我把头转向舞台那边。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木地板上,有一小块地方被踩得发白,显得没有生的气息。

"因为有人问我了。"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把水杯放到了地上,向我这里走了一小步。

"手给我。"

"欸?你想干什么?"

"我说手。"她伸出手,手心向上,"终焉!起来。"

我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比我想的凉,掌心有一点点汗,是刚才排练留下的。她把我拉起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我差点撞到她身上,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快站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刚才站的位置,"你刚才的问题是转向的时候,你的重心在前面,所以你会先迈脚,再想方向。应该反过来。"

"怎么反过来。"

"先想方向,再动脚。"

"那不是会慢半拍吗?"

"你本来就慢两个拍子。"她说,"慢半拍是进步。"

——她的眼神像一束聚光灯直接打在我心脏上。

——不对,这个比喻太轻小说了。换一个。她的眼神像音乐老师在看你抄谱子的时候手有没有离开琴键,那种"我知道你不行但我要看看你能撑多久"的眼神。

——这个更可怕!啊啊啊啊。

后来她又让我试了三次转身。第一次还是错,第二次数对了但手臂没跟上,第三次,在灯光从暖黄切到蓝的那一瞬间,我完成了一个不算难看的转身。

礼堂后面有个人拍了两下手,是值日生在收拾器材,和我们没关系。但那一瞬间我还是觉得,整个礼堂的灯,都在为我亮了三秒。

"就这样,行了。"她说,"今天到这里。"

"非常谢谢。"

"不用谢我。"她把放在地上的水杯捡起来,"我只是不想在演出的时候,因为第三排最右边那个人,我们班被人笑。"

但是,华冉伊同学嘴上是这样说的。她刚才把我拉起来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

时间到了第二天放学,她跟在我后面走了很久。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同方向。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还在。走到我家那条巷口的时候,她还在,就像《无职转生》里面艾莉丝在剑之圣地学成归来后一直在暗中保护老鲁迪一样。

我最终忍不住停下脚步,问我身后的华冉伊同学。

"华冉伊同学。"

"那个。额,下午好……"

"话说你家是这个方向吗。"

"不是啊。"

"…………"

"莫~笨蛋终焉!你回去跟你妈妈说一下。"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你家客厅大吗?"

"还可以吧。"

"有镜子吗?"

"有吧。"

"那你家可以呢。"她说,"学校里不行,太显眼了。"

"欸?为什么学校不行。"

"因为在学校里,只要有人看见我在教你跳舞,"她说得很平静,"第二天全班都会知道,第三天隔壁班也会知道。"

"那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恋爱小说中的女主,没关系的啦。"

"哦?没关系。"她冷冷看了我一眼,"没错,对你没关系。"

——对我有关系?什么意思。我到现在才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她是不想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说华冉伊同学,你能不能稍微,稍微不那么,会说话一点啊。

我打开家门的时候,还在心里构思着该怎么介绍这个场面。比如"这是我同学,来教我跳舞"——听起来非常正常。比如"她是我们班演出的同学"——也很正常。

然后,我看见玄关放着一双鞋。不是我妈的,也不是妹妹的。是一双浅色的、鞋尖有一点磨损的帆布鞋。难道!

我脑子里那一秒非常安静。

"终焉,你们回来了?欢迎回来!"

厨房那边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传来一个柔软、却带着一点异国腔调的声音。我换鞋的动作僵住,莉莉娅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那双眼睛在客厅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灰蓝色,身上还套着我妈妈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自己做的布林饼。看起来非常好吃,也非常危险。

"终焉同学,你回来得好晚。"她说完,只是现在,她站在我家玄关,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眼神越过我,精准地落在了华冉伊同学身上。然后,她们互相对视了很久,感觉空气都凝固了。

"……"

"……"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客厅里,妹妹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那档搞笑喜剧,她转头看了看门口的我,又看了看莉莉娅,最后看了看华冉伊同学,把嘴里那口苹果嚼完,非常冷静地说了四个字:

"笨蛋老哥,完了。"

——我说小昼,你是我妹妹。你至少,假装认真地问一句"这位是谁"好吗。

"你好。"华冉伊同学换上拖鞋,很自然地走进了我家客厅,比我这个主人还自然。

“你们好。我叫明日华冉伊。终焉的……同班同学。”

她停顿了一下。

“贵安,华冉伊同学。”莉莉娅从沙发上站起身,微微点头,中文礼貌得像从课本里走出来的,“我是莉莉娅·斯捷潘诺夫娜·罗马什科娃。终焉同学的……邻居。”

莉莉娅也停顿了一下。

"对,是我隔壁的邻居。"我连忙解释。

"没错呢,"莉莉娅看了我一眼,"我们两家人,是一起吃过饭的。"

——好。非常好。莉莉娅的回答满分。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晚上六点二十,我家的客厅里,三个人,一盘布林饼,一个正在播相声的电视,和一个正在思考人生的我。我完全跟不上她们的脑回路了。

"所以,笨蛋老哥"妹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愉悦,"明日同学是来教老哥你跳舞的?"

"嗯没错。"华冉伊同学说。

“然后,莉莉娅姐也想教你跳舞?”

"是呀。"莉莉娅说。

两个人说完,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家那台落地灯都在往后退。

两种教法。那天晚上我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五天加起来都多。

华冉伊同学她把每一个动作切成三块:先想方向,再动脚,最后接手。她站在我左边,用手比着高度,说"到这里停,不要过"。莉莉娅教说舞蹈不需要数拍子,数拍子的是机器人,人是用听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放在我的背上,说"你这里太硬了"。

——我说莉莉娅同学。你手先拿开啊,我们再说动作硬不硬的问题。

而且,最让我痛苦的是:这两个人的教法,互相冲突啊。我可不是小白鼠!

"重心往后。"华冉伊同学说。

"重心往前才对。"莉莉娅说。

"往前会摔。"

"往后才会摔。"

"他刚才往前就是错的。"

"那是因为他在想,不在听。"

我站在客厅中间,左手边和右手边各站着一个女生,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电视里的相声演员还在讲一个关于面条的笑话。妹妹终于忍不住了,放下遥控器,托着腮帮子感叹:

“老哥,你真是罪孽深重呢。”

“小昼,你到底是哪边的?”

妹妹端着苹果坐在沙发上,现在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但她看我的眼神我读得懂,那个眼神叫做:

——继续啊,笨蛋老哥。让我多笑笑。

最后是莉莉娅先笑了。她笑着笑着就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睛笑得弯起来,"我只是觉得,终焉同学现在的样子,很像一只被人用两根绳子往两边拉的小动物。"

"谢谢,终于有人明白我了。"

"这个形容很准呢。"华冉伊同学说。

"欸?你也这么觉得吗?"莉莉娅看她。

"嗯。"华冉伊同学扶了一下眼镜,"而且他眼睛在往两边看。"

"是这样吗?"

"你看。"

两个人的头同时转过来。我没有往右边看,也没有往左边看。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底下那块被灯光照成暖色的木地板。

——我现在终于明白一件事。所谓修罗场,不是两个女生吵架。

——修罗场是,你知道两个人都在看你,而你谁都不敢先看。惨烈!而且,我已经看见了结局。不是后宫,不是幸福,不是“大家都获得了幸福”。是败北。毫无疑问的、注定败北的青春!

"我再试一次。"我说。

她们都没说话。电视里的相声讲完了,妹妹把音量调小了一格。音乐是莉莉娅用手机放的,从《小城夏日》的前奏开始。那是一段很轻的、带着一点夏天傍晚味道的前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开一扇窗。

我在那一段前奏里做完了整套动作。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了客厅那面镜子里的自己被客厅的灯光照得熠熠生辉,表情严肃得像在考试。

——非常难看。但是,是对的。

那天晚上,华冉伊同学走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说。

"你刚才最后那个转身,比在礼堂那次快了半拍。"

"真的吗?"

"真的。"她把鞋穿好,手放在门把上,"还有。"

"什么?"

"周六那天,"她说,"你不要看我这里。"

"啊?啊啊啊啊?"

"你一直在看我。"她没回头,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知道的。"

门轻轻地关上了。我站在玄关,站了大概三十秒。这三十秒里,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

——她说的是"不要看我"。不是"你看我干什么"。她说了四天,四天里她说了那么多句尖刻的话,只有这一句,我记住了。可恶啊,真的像老鲁迪说的那样,真的好令人可爱珍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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