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抚摸着冰块,指甲被冻得有些发紫。
克莱米了解不少有关“靛蓝”英雄的故事。
真要他说,他能说得头头是道。
可他还是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不知道苏想听什么。
“在我们刚诞生的时候,我就快死了……”
时至今日,苏仍忘不了那一刻。
自己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她的兄长把自己的魔力分给了她……
这种行为和自杀没什么区别,在那以后,苏和“靛蓝”英雄就成了兄妹。
“这片绿洲是用我的火焰融化哥哥的冰形成的,我们一直住在这。”
苏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石壁。
当初为了弄回这些石头,可费了他们不少功夫。
恶魔们天生只适应炎热干燥的环境。
虽说沙漠不是唯一的栖息地,但想在别处见到恶魔可不是件容易事。
没有商人愿意踏入这片寸草不生的死地,在以前,也从未有恶魔主动离开过沙漠。
“知道吗?哥哥他因为这个家,成了第一个离开沙漠的恶魔,那时候我真的担心死他了。”
好在,那时候,她的哥哥安全回来了。
再后来,苏的哥哥又一次离开了沙漠。
不是为了他自己和苏,而是为了沙漠所有的恶魔。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来……
于是,苏成为了第二个离开沙漠的恶魔。
“我认识了不少朋友,有人类,有兽人,沙漠外的世界比我想象中的精彩得多。”
苏低下脑袋,指甲在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抓痕。
“但哥哥他……从没找过我……”
苏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哥哥抛自己而去。
这块不融冰是她仅剩的回忆。
苏不知道她的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她愿意一直等下去。
“你为什么不试着去找他?”
克莱米还是靠了上去,试着拉住苏的手。
他没少读过“赤红”与“靛蓝”的故事。
这对被世人津津乐道的兄妹,在五位英雄中显得如此独树一帜。
“如果他已经讨厌我了呢……”
苏想过去找哥哥……
但她很害怕,害怕哥哥厌倦了自己,害怕哥哥死在沙漠之外。
她一直安静地等着,不敢再迈出哪怕一步。
“如果他讨厌你,那你也讨厌他,你大可斥责他把你丢在沙漠!”
克莱米的声音回荡在石室内。
“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哥哥回来的时候,看着被冻到濒死的你会是什么表情?”
“你什么都不明白!”
苏转身甩开克莱米的手,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的命是她哥哥给的。
哪怕他抛弃了自己,苏也生不出半分埋怨。
“难道在你心里,他就是那种会抛下你不管的人吗?”
克莱米觉得自己似乎从未这么发过火。
他做梦都想亲眼见见五位英雄。
哪怕是幻境,威克里也让克莱米见识到了一段传奇的魅力。
可苏呢?
克莱米做梦都想象不到自己和洛丝特抛弃对方的模样。
他的话深深刺进了苏的心。
“啪!”
她狠狠扇了克莱米一巴掌。
“够了!”
苏抓着克莱米的衣领,可眼睛却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别再说了……”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他。
可她害怕面对真相,害怕哥哥真的厌倦了自己,害怕他早已抛下自己死在远方。
她宁愿继续等下去,哪怕最终只能在这不融冰中长眠。
石屋的墙壁开始不断出现裂痕,不融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升华,最终化作水汽将克莱米吞没。
“这是什么!”
水汽的温度热得克莱米头脑发昏,苏扯着他跪倒在地上,而克莱米被水汽蒸得边咳嗽边喘息着。
双眼被水汽熏得睁不开。在湿热中煎熬了数分钟后,刺眼的光芒骤然亮起,周围的温度也随之骤降。
全身皮肤蒸得通红,一睁眼,橙黄的夕阳光线又刺得他偏过头去。
“什么情况?”
“哟,醒了?”
苏坐在一把木椅上,迎着落日的光晕,正对着一片绿洲作画。
克莱米背对阳光坐在沙地上,刺目的逆光让他根本看不清苏的脸和画布。
即便身处精神世界,外界的魔力似乎仍能起效。
克莱米在周身凝出一层冰雾为自己降温。
虽然他不能像洛丝特那样源源不断地维持,但稍微降温还是做得到的。
“这是什么?”
冰雾蔓延到了苏的周围。
这股寒冷让她有些怀念。
“抱歉,我要降降温。”
克莱米的右手抵着脑袋,试着保持清醒。
他也顾不上有没有妨碍到苏了。
“你中暑了?我刚刚看你倒在这。”
“啊?刚刚不是……”
克莱米刚想回头,又被刺眼的光线逼着转了回去。
“那个,你在画什么?”
背对着落日的余晖,他打听起了苏的油画。
“绿洲。”
苏不介意和这位陌生人分享自己的创作。
“你看得清绿洲?”
克莱米不敢相信,苏面朝着阳光还能对着临摹下来。
“不需要看清,这里的一切我都刻在脑子里了。”
苏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愉悦,就好像在炫耀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坐在这画?”
“我喜欢这里。”
苏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不敢说自己每天都会来这里。
但只要有闲暇时刻,苏一定会回到这,欣赏绿洲的景色。
“你看不腻吗?”
“会腻的。”
“那你还一直来这?”
苏的笔短暂地被放了下去,但很快又继续在画布上涂抹。
“因为只要没看腻,就总想来看看……”
她一直期待着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有空的时候,她就会来这里画画。
“你有为‘黄金’……呃,为你的朋友画过油画吗?”
克莱米想起了些什么。
他见过的油画不多,但确实有一幅让他印象深刻。
“不少,怎么了?”
苏一边画,一边回忆着自己过去的经历。
具体画过多少张画,她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很小就有了绘画的习惯。
“有没有一幅是画威克里先生的?”
克莱米家里虽然也挂着自己祖辈的画像,但他记得最为清楚的还是威克里的那幅油画。
虽然这和油画本身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你认识他?”
画布上的绿洲逐渐清晰,正中心却留了白。
苏想念起了自己的朋友们。
“算是他的……学生?”
克莱米也不敢说自己认识对方。
“你是魔法师?真看不出来!”
威克里是个满脑子都扑在魔法研究上的家伙。
甚至苏都不是很能理解他那种狂热。
“所以你有为他画过吗?”
“有,很奇怪吗?”
“不奇怪,只是问问。”
克莱米叹了口气。
就算画过,也不一定能证明自己见的那幅是苏画的。
“你很喜欢画画吗?还是说只有油画?”
五大英雄的兴趣史书鲜有记载。
克莱米这时候反而好奇了起来。
“很难说,我喜欢画画,但油画对我来说不一样。”
苏看着手中的颜料,若有所思……
沙漠没有颜料,当初,是自己的哥哥从沙漠外带回来的。
苏过去喜欢趴在沙子上,用手指在沙面上勾勒线条。
她哥哥总在画完后,为她清理身上粘着的沙子。
后来有了颜料,她就喜欢上了油画。
“有时候我还挺羡慕哥哥的,相比火,还是冰来得好一些。”
“为什么?我觉得你们都很厉害啊?”
“你见过我哥哥?”
“听过一些传言吧。”
苏有些得意地嗤笑两声,不知道是因为克莱米夸赞了自己,还是夸赞了自己的哥哥。
“火焰燃尽后,只有灰烬会留下,相比之下,哥哥的冰却能让事物停留在美好的一刻。”
沙漠到处都是荒芜一片,油画的颜料在这炎热的环境里很快就会变质。
如果不是哥哥用魔力保护着那几瓶颜料,苏或许也不会爱上油画吧。
随着画笔被收起,苏完成了她的画作。
“谢谢,我从来没和人聊过这些。”
苏从木凳上站了起来。
她把这些话藏在心里,不敢告诉自己的朋友。
面对这位陌生人,她反而愿意吐露出来了……
“对了,如果你见到了我哥哥,可以请你替我带一句话吗?”
苏转过身,看向了身后的克莱米,伸手指了指刚完成的油画。
“这是我哥哥,告诉他,他的妹妹很想他。”
克莱米站起身,试图直视那刺眼的夕阳。
看清画作的瞬间,克莱米瞳孔骤缩,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周遭的空间开始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空气里传来一股潮湿的气味。
“克莱米!”
洛丝特的声音回荡在石室内。
克莱米惊醒过来,环顾四周,发现了躺在自己边上的苏。
他顾不上别的什么,指尖迅速探向苏的颈侧。
万幸,指尖传来的微弱脉搏跳动着,她的心跳恢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