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医生一直等到克莱米“下班”才重新回二楼。
从始至终，他也没指责克莱米什么，就好像已经习惯了克莱米的小动作。
“白医生，明天……明天还能继续吗？”
克莱米终究是在拿店里的药物送人，就算是为了救人，他还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地下室有存货，没了跟我说。”
白医生回了自己的卧室，继续听起了收音机。
克莱米则清点着药柜里的药物数量。
作为城里仅剩的一间“小医院”，药房也支撑不了多久。
更别说，那些药是白医生留给自己和克莱米的。
今天如昨天一样很无聊地就过去了。
克莱米揉着眼睛，从二楼下来，却看到白医生没有待在躺椅上，而是一反常态，穿着一身白大褂站在一楼。
“白医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准备开业了，你要是不乐意，我也可以回卧室。”
克莱米赶忙上楼，换上了自己的大褂，又到一楼拿上了自己的工作牌戴上。
“瘟疫怎么办？万一你感染了，店里可没有药。”
开业再怎么说也不是小事，克莱米还是问了白医生一句。
但白医生好像不是很在乎。
“得病就得病，大不了就死。”
克莱米这会儿才注意到，白医生也戴上了工作牌。
他头一回见到白医生的工作牌，出于好奇，克莱米凑上前看了一眼。
“白晓……这是你的全名？”
“有问题？”
“没有。”
白晓封住了楼梯口，又锁住了地下室，克莱米则将卷帘门往上抬，自瘟疫蔓延以来，这还是小药房第一次营业。
久违的开业让门外的病患有些不知所措，白晓坐在临时搭建的问诊台前，有条不紊地开具处方，克莱米则在一旁熟练地抓药。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才忙活半个上午，便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
“这还真是……唉，感觉我还是差得远了。”
克莱米锁上门，又放下卷帘门。
一转头，就看到白晓有些严肃地站在自己身后。
“别动。”
克莱米举起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晓则拿出了一张褐色的小纸条。
“含嘴里舔一口。”
说着，白晓把纸条凑到克莱米嘴边。
克莱米不知道白晓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照做了。
“安全……”
白晓抽出纸条看了看，又马上把它丢进垃圾桶里。
“这是做什么？”
“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感染。”
“这么简单就能确认？”
“不能，灵敏度不合格，但特异性说得过去。”
白晓摘下工作牌，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又脱下大褂，把它挂在墙壁的吊钩上。
他又坐回躺椅上，看上去有些疲惫。
“我能问一两句吗？”
克莱米还在整理药柜，似乎不打算休息。
“说。”
“我其实不太理解那些病人……”
今天算是克莱米首次面对面接触那些病人。
一上午忙活下来，他反倒不是很理解那所谓的“重度抑郁”。
“我觉得他们挺乐意就医的啊？”
比起白晓的危言耸听，克莱米反而觉得那些病人挺正常的，最多就是免疫力不太好。
“说明你和这类人待久了。”
白晓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右手耷拉在侧边，手指都碰到了地面。
“哪有！”
克莱米清点到一半，突然发现有个药柜已经空了。
“白医生，F7空了。”
“晚点你去地下室拿吧，先消毒。”
缺药是小，药房里残留病菌才是大事。
好在白晓限制了病人们的活动范围，克莱米不用打扫太久。
“说真的，我没觉得他们像是感染了什么瘟疫，更像是某种传染病……”
“区别在哪？”
“呃，好吧，反正我没感觉出来他们有多‘绝望’。”
白晓扭过头，他看着克莱米打扫药房的模样许久，又从躺椅上下来，准备上楼。
“你要休息了？”
“回去听会儿收音机，去地下室前记得叫我，我给你开门。”
说罢，白晓就上了楼，留下克莱米一个人给药房消毒。
消毒的范围不大，克莱米的效率也很高，没多久，他也满头大汗地脱下了白大褂。
“白医生，我完工了，现在方便开地下室的门吗？”
克莱米朝着楼上喊道。
白晓穿着睡衣，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戴着口罩。
他推开卧室的门，透过楼梯口看着一楼的克莱米。
“你都不准备休息一会儿吗？”
“只剩拿药了，弄完我就准备回去躺着。”
白晓回卧室里拿上钥匙，下了楼，带着克莱米到了地下室的门口。
“该拿的一口气拿完，省得之后还要下去。”
铁门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面是一个竖直向下的小洞口，贴近门的一侧有梯子，整个洞口很狭窄，只够一个人通行。
“这个门两侧都能开，不会反锁，你下去吧，小心别摔了。”
白晓拿着钥匙又回到了躺椅上。
克莱米进到地下室，里面的白炽灯有些太亮了，陶瓷地板都隐约发着光。
“F7……F7，这个是空了的，还有的是……”
克莱米把药品放进一个塑料箱里，随后准备离开地下室。
可他刚到门口，却发现铁门已经被关上了，用力推动几下，铁门丝毫未动。
“白医生，门好像锁了。”
克莱米喊了一句，可白晓迟迟没有回答。
“白医生？你在吗？”
克莱米拍了拍门，铁门发出“哐哐”的响声。
“啧，别拍了！我在！”
白晓的声音从铁门不远的地方传来。
他就在铁门边上，只是恰好处在克莱米的死角。
“一会儿放你出来，先稍微等一等……”
白晓从外面给铁门上了锁。
“克莱米，我稍微问几句，你为什么那么想救那些病人？”
“这是什么问题？我们不是医生吗？”
“我知道了……”
时间不算早，白晓看了看自己的表，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他不打算浪费多少时间，而是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有透过药店的玻璃窗看过外面的景色吗？”
“啊？这又是什么问题？”
“好好回答。”
“没有。”
铁门正对面就是那扇落地窗。
街道上没有车，也没什么行人。
大家都闭门不出，药房的对面是一栋覆盖着镀膜玻璃的写字楼，因为瘟疫，城市基本停止了运转，写字楼里没有员工，也自然不用开灯。
大楼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午的光线会反射到药房内，因此药房的窗户都是特制的玻璃。
瘟疫蔓延后，白晓就多了一个习惯。
他喜欢在早上，透过落地窗看写字楼上反射的日出……
“我不像你，即便这个城市糟糕成这样，你还是乐意救几个病人。”
白晓一直怀疑自己感染了瘟疫。
他放弃了那些患者，说到底，瘟疫无药可治，白晓只不过是让病人多享受几天“地狱”。
自瘟疫蔓延以来的几乎每一天，白晓都会检验一遍自己的唾液。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每天的检验结果都是阴性，很大可能，白晓没有感染。
他感到无比失望，自己的悲观和冷血与瘟疫没有任何关系。
白晓和那些病患一样，即便他十分健康……
“你知道吗？克莱米，今天很特别。”
白晓把钥匙放到了门边唾手可得的位置，似乎准备让克莱米自己开门。
“因为今天第一次开业？”
“可以这么说，确切点……今天我感染了。”
这一刻，白晓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
至少今天，他成为了病人，而不是医生。
“克莱米，你才是真正的英雄，拿去开门吧。”
或许是担心克莱米够不到，白晓又将钥匙往门口推。
钥匙一不小心被推过头，掉到了地下室里面，克莱米被迫再下去捡钥匙。
只是克莱米下到一半，楼上突然发出了“砰”的巨响，空气中传来了一丝硝烟的气味。
“白医生？白医生！”
克莱米手里的塑料箱摔在地上，里面的药瓶滚落一地，但是他顾不上那些，赶忙攥紧钥匙往铁门爬。
空气中又混杂起血腥味，克莱米赶忙推开门，就看到白晓倒在自己左手旁。
墙壁上沾染了一大片血迹，白晓倒在地上，身旁掉落着一把手枪……
枪口上有血，还有些唾液，克莱米愣在原地，不敢接受眼前的状况。
刺眼的光线照在克莱米的右脸，他本能地循着光线看去。
不远处是一张躺椅，一扇落地窗……
以及透过落地窗，映在写字楼玻璃上的夕阳。
克莱米顿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他背靠着墙壁，无力地坐在地上，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
在他晕倒前，只剩下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照进克莱米的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