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周欢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太久了……我真的……太久没有这样了……”
彩虹看着在楼梯上爬着的生物，发出一个气泡。气泡在空中显出几个字：“你在说啥”
“你不懂……你没有身体……你不知道这种被压抑的感觉……”周欢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
彩虹的气泡又显出一行字：“爬个楼梯，能不能不要说那么多奇怪的话”
“这还不是因为太累了吗？这么高的楼层连个电梯都没有，在我以前的世界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周欢眼含热泪地吐槽。
“我不爬了。”周欢说完，把头埋在地上，笔直地又趴了回去。
周围路过的魔族加快了脚步。
彩虹看着她的后脑勺，发了一个气泡：“……”
周欢趴了一会儿，试着爬起来。腿在抖，膝盖发软，手掌撑在台阶上，刚撑起来一点就又趴下去了。她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直接放弃了，整个人摊在那里，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我不行了。”她说，“我真的不行了。你就把我扔在这里吧。等我死了，你回去告诉我妹妹，就说姐姐是为了追求梦想牺牲的。让她不要难过。”
彩虹看着她：“她会骂你”
“让她骂。反正我也听不见了。”
周欢重新趴回地面，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传过来。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远处的魔王城灯火通明，夜风从上面吹下来，带着一丝凉意。她趴在那里，心想如果这时候有个什么东西能把她驮上去就好了。哪怕是一只大一点的史莱姆。但她怀里的这只太小了，巴掌大，连她自己都嫌弃它不够用。
她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在碰她的肩膀。
不是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触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类打交道。
周欢没有抬头。“谢谢，不用拉我。我再趴一会儿。”
那只手又碰了她一下。
“我说了不用。”周欢把脸埋得更深了，“你就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要自己走完。虽然走不完，但我要——”
那只手开始拍她。不是轻轻的，是快速的、用力的、像在拍一个不听话的西瓜。
“干嘛！”周欢猛地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女孩。
粉白色的头发，长到肩膀，发梢微微发着彩色的光。脸的轮廓很小，眼神懵懂，下巴尖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在暮色中透着下面水晶台阶的微光，像一块薄薄的、会发光的玉。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裙子，裙摆很短，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光着脚，脚趾头也是半透明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水晶和光捏出来的——（一个超级可爱半透明的粉色懵懂萝莉！）
她站在周欢面前，歪着头，两个熟悉的小黑点盯着周欢的脸。
周欢看着那俩黑点，试探地说：“彩虹？”
女孩没有回答。她不会说话。但她伸出了手——那只发着彩色光芒、半透明的粉色小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她的表情是那种什么都不懂但又很想帮忙的表情，像一只刚学会握手的幼犬，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还是很认真地做了。
周欢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两个熟悉的小黑点，盯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变身的？”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又弯了弯，像是在说：上来。
周欢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比她想象的有力。不是人类的那种力量，是那种——像被一整只史莱姆包裹住的感觉，温的，软的，但很稳。彩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拿一个怕碎的瓷器。然后把周欢抱在怀里，开始向上爬。她的身子很稳，很软，像被一团温热的棉花裹着。
在此等幸福之下，周欢睡着了。等再睁开眼，已经到了城堡底下
彩虹把她放下来，她们跟着魔物群向前走。在进城堡大门的时候，被门口的守卫叫住，带到了另一个入口。
周欢和彩虹跟着守卫来到一条走廊。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发光的石头，光线很弱。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穿过走廊，走进大厅。大厅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女性，白发，银色的眼睛，正在低头写字。
周欢走过去，站在桌前。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白发女人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写字。
“身份。”
“勇者家属。魔王说给我观察者身份。”
笔停了一下。白发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白色手镯。“戴上。”
周欢拿起来看了看。很细，像一条普通的金属丝。“这是干什么的？”
“监测。”
“监测什么？”
白发女人没有抬头。“监测你的身体数据。当出现过激反应的时候，会把你传送出来，以此保证你的安全。”
周欢把手环戴在手腕上。金属丝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贴了上去——不紧不松，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往里面走。”白发女人说，“第一个房间在走廊尽头。”
彩虹想跟着进去，被刚才带路的守卫拦住了。彩虹吐出气泡：“干嘛？”
“未成年不得入内。”
“我六个月了。”
守卫沉默地看着她。彩虹默默地找了个角落，缩成一团。
周欢向彩虹告别，转身走向走廊深处。她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是兴奋。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兴奋。她想起老魔王说的那些话——压力释放室，净化室，还有一些别的。“别的”是什么？老魔王没说。但周欢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她太知道了。
那些年在手机屏幕上偷偷看过的画面，那些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的幻想，那些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时脑子里闪过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越翘越高，越翘越歪，最后变成了一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傻笑。
走廊尽头是一个圆形广场，已经有很多魔物到达这里。广场上有很多门，凭空竖立，但打开后里面是另一个空间。门的上面刻着它对应场所的名字。
周欢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找了一个有着最不正经名字的门。站在门口，她想象自己推开那扇门，想象门后面的世界——暖黄色的灯光，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地毯，那些她只在深夜屏幕上见过但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东西。她的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手环闪了一下。
门开了。
白光。
刺目的白光，从头顶、从四周、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拎了起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着她的后颈，把她的身体从原地拽了起来。画面在旋转——走廊、大厅、长桌、白发女人、水晶灯——所有的东西从她眼前飞速掠过，像被倒放的录像带。
然后停了。
风。夜风。
周欢站在城堡门口。
彩虹和守卫正好从城堡里出来，看见周欢后愣了一下，守卫感叹“怎么这么快？”彩虹在旁边加了个字幕“汝怎么出来的？”
周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转过身。穿黑色长袍的白发女人站在她身后，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
“您的体验结束了。”
“为什么？”周欢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观察者手上的手环会监测你身体的数据并实时汇报，你刚才血压过高，身体激素分泌过高，心跳频率过高，呼吸……”
三分钟后。
“所以，如果不把你传送出来，继续让你体验，十秒内必死。”白发女人平静地说完。
周欢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环——银色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发女人看着周欢那张马上要哭的脸，心中不忍。她把嘴靠近周欢的耳朵，压低声音：“有一个地方。魔王还没有开发到那里。管得很松。”
周欢的耳朵竖了起来。
“地下城。最深处。有一条街。”白发女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周欢一个人听的，“那里有一家店。卖的是你想要的那种东西。不是正规的。”
周欢的眼睛亮了。从灰暗到发光，只用了一秒。
“怎么走？”
白发女人递给她一张纸条。纸条很旧，边缘发毛，像是被折叠过很多次。周欢接过纸条，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谢谢。”
白发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和守卫走进城堡，
周欢站在夜风里，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又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魔王城。灯火在闪烁，星星在头顶。
她跳到彩虹身上。
“彩虹，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