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不常写字的人硬挤出来的。
“地下城最深处，红灯巷17号。到了别说谁介绍的。”
周欢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手绘的地图。从地下城入口开始，经过三个路口左转，再经过两个路口右转，一直走到底。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些线条，纸条发毛的边缘在她指尖沙沙响。
“红灯巷。”她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彩虹从她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纸条，又缩回去了。
地下城最深处的街道比上面暗得多。头顶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色从粉红跳到暗紫，又跳回来。地上是湿的，不知道是水管漏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甜腻腻的香气，像是有人在这条街上打翻了十几瓶劣质香水。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铁闸门上喷着各种涂鸦。
她站在17号门前。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褪色的布，布上画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图案。她把布掀开，下面是门把手。铜的，长了一层绿色的锈。她试着转了转，没转开。
“锁了。”周欢说。
彩虹从她怀里跳出来，落在门缝下面，身体压扁，像一张粉色的纸片，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过了几秒，门里面传来“咔嗒”一声。彩虹又从门缝底下钻出来，变回原形，落在周欢脚边，发出一个气泡：“好了。”
周欢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很短的门廊，尽头挂着一条深色的帘子。她拨开帘子，走了进去。
店不大，像穿越前那种开在街角的老书店。灯光是白色的，冷白，照得整个店像一间仓库。四面墙都是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书。书的封面印着各种姿势的人体，但那些人体都穿着衣服——有的穿得很少，但确实穿着。书的标题用花体字写着什么“夫妻健康手册”“两性知识百科”“从入门到精通”。周欢抽出一本翻了翻。里面全是文字，配着线描插图，插图画得比医学教材还严肃。她把书塞回去了。
另一排货架上摆着瓶子。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标签上写着各种她看不懂的成分名称，但有几个词她认出来了——“润滑”“延时”“增*”。她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上面画着刻度，像用量杯，旁边写着“请按说明书使用”。她把瓶子放下了。
角落里有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摆着几样电器。粉色的，圆滚滚的，造型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动物。她蹲下来看，玻璃反射出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失望。因为那些电器旁边摆着说明书，说明书上写着“本产品仅限外用，请勿连续使用超过十五分钟”，还画了示意图，图示上的人穿着内衣。
周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彩虹蹲在门口，两个小黑点看着她。周欢在店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书是正经的，瓶子是正经的，电器也是正经的。跟地下城那家魅魔按摩店一样正经。不，比那家更正经。至少按摩店还有魅魔。
她站在店中央，看着那些冷白色的灯光和整整齐齐的货架，突然想离开这里，回住处，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
“没找到想要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周欢转过头。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那里没有人。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有细纹，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她的目光在周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周欢怀里的彩虹身上，又移开了。
“第一次来？”女人问。
周欢点了点头。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帘子拉上。帘子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光被切断了，店里只剩下冷白色的灯。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旁，蹲下来，把钥匙插进地板上的一个锁孔。周欢这才注意到，地板上有几块木板和其他地方颜色不一样。
女人掀开那几块木板，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上的灯是红色的，很暗，像某种信号。
“下来。”女人说。
周欢跟着她走下去。楼梯很陡，每踩一级木板就发出吱呀的声音。空气越来越暖，甜腻腻的香味越来越浓。彩虹从她怀里探出头，两个小黑点在红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深红色。
地下室比上面大。灯光是暖黄色的，不是冷白。墙上贴着深色的壁纸，壁纸上印着细密的花纹，看久了会觉得花纹在动。货架是深色的木架，上面摆着的东西没有包装。不是没有包装，是包装上没有任何文字。没有说明书，没有成分表，没有“请按说明书使用”。
周欢拿起一个看了看。是软的，有弹性，形状像是某种她只在深夜刷到过的模糊缩略图里见过的东西。她的手指捏了捏，那种触感让她想起彩虹变身时的皮肤——温的，软的，有细微的脉搏在跳动。她放下那个，又拿起另一个。旁边还有一排瓶子，瓶子里的液体是透明的，标签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周欢拿起一瓶，拔开瓶塞闻了闻。甜的。不是香精的那种甜，是某种植物的甜。她把瓶塞塞回去，放回架子上。
又走了两步，她停下来了。看向了角落
角落里蹲着一个女孩。
棕色的头发，很长，垂到地上，铺开像一摊水。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很短，露出两条细得不像话的腿。光着脚，脚趾甲上没有任何颜色。她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周欢走近了一步。女孩没有动。她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周欢又走近了一步，蹲下来，把脸凑到和她同一高度。女孩的眼睛是睁着的。空的。不是“没有表情”，是“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看着前方，但前方什么都没有。不是在看某个东西，也不是在发呆。发呆了，眼珠还会偶尔转一下。她的眼珠不动。瞳孔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云。
周欢伸出手，在女孩眼前晃了晃。女孩没有眨眼。
“她叫什么名字？”周欢问。
店主站在楼梯口，靠着墙，抱着胳膊。“没有名字。”
“那她是什么？”
“服务型人偶。炼金术士做的。”店主顿了顿，“做失败了。”
周欢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哪里失败了？”
“情感模块。她不知道怎么服务主人。你让她倒水，她不知道什么是水。你让她给你穿衣服，她不知道哪件是衣服。”店主的声音没有起伏，“术士做了很久，改了很多次，都不行。魔王后来警告了，说这种东西不能多做。术士就不做了。就这一个。”
周欢盯着那个女孩。女孩没有看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还是看着前面，像一扇没有人的窗户。
“她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周欢伸出手，碰了碰女孩的手指。凉的，但没有冰。是那种——放在那里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凉。女孩的手指没有动，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回应。就是放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在货架角落的商品。
周欢的手没有拿开。她的手放在那个凉凉的手指上，停了很久。
“多少钱？”
店主看了她一眼。“你要买她？”
“多少钱。”
店主说了一个数字。周欢低头看了看那些堆在购物篮里的东西——那些软的、有弹性的、她在脑子里已经试过很多遍的东西。她沉默了很久。彩虹从她怀里探出头，两个小黑点看着那个女孩，又看着周欢。
周欢把购物篮放在地上。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回架子上。软的、有弹性的、瓶装的、盒装的——全放回去了。篮子空了。她站起来，对着那些东西摆了个拜拜的手势，然后走到柜台前，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台面上。
“够吗？”
店主没有数。“够。不过她的出身有问题，是从魔王城的仓库跑出来的。如果被魔王带走，本店不负责。”
周欢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魔王城的仓库。之前有专人看守，后来那个守卫被外派了，人偶就跑出来了。”
周欢的脑子里“咔”的一声。老魔王那句随口的话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之前莉莉安被外派之后，那里有一个被禁用的炼金娃娃还跑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在抖。
“你们捡到了。没有还回去。没有通知魔王城。藏在地下室卖。还买咋么贵！”
店主没有说话。
周欢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到那个女孩面前，蹲下来，把女孩从地上扶起来。女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她没有抵抗，也没有配合，就那样被周欢扶起来，站着，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周欢把彩虹塞进怀里，腾出一只手，拉着女孩的手。女孩的手还是凉的。她握了握。
“走了。”
她没有再看店主一眼。
回去的路上，周欢走在前面，女孩跟在后面。女孩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或者看着地上那些彩色的脏水。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周欢走一步，她走一步。周欢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不是听话，是她的世界里没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她只知道前面有个人拉着她的手，那个人走了，她就被拉着走；那个人停了，她就停。
周欢走在前面，心跳很快。不是紧张，是愤怒还没退。但愤怒底下，是极致的害怕。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没钱了。全部的钱。一分不剩。那些银币、铜板、代币、印着粉色爱心的特制硬币——全是大家一起攒的。周宁的，莉莉安的，彩虹从身上挤出来的那枚铜板。全在那个店主的台面上。
她买了一个人。一个不会倒水、不会穿衣服、不会看人、不会说话、不会做任何事的人。
她还带着彩虹。彩虹是史莱姆，但现在是萝莉了。她带着一个半透明、会发光的、穿着粉裙子的萝莉走在前面，身后拉着一个白发、白裙、眼睛是空的萝莉。
低头看了看旁边的两个身影周欢越想越觉得不对。我不是要去太空城的吗？但是现在，她回去要怎么跟周宁说？“妹妹，我钱花光了。我买了两个幼女！？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身边退过去。魔王城的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女孩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张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深灰色的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颤抖得夸张频率的周欢。
周欢走在前面，把女孩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在心里反复排练那几句话——
“妹妹，你听我解释。”
“她需要帮助。”
“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
“我没花多少钱。”
“真的没花多少。”
“大概……全部。”
“可以打轻点吗？”
她咽了一口唾沫。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她的手慢慢放在回家的门把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