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这、这怎么办啊!”
毒门宗的小徒弟看着山门处席卷而来的苍炎,吓得腿都软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百花杀摇着团扇,瞥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消停点。区区一个纳兰半夏,难道你还信不过宗主的本事?”
“五毒阵,起!”
万伤蛇猛地一拍桌案,厉声下令。围在大殿前的毒门宗修士立刻变换阵型,口中念念有词,无数毒物的幻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毒蛇、毒蝎、毒蛙、毒蜈蚣,遮天蔽日,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朝着纳兰半夏扑了过去。
半夏面不改色,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仰头便吞了下去——正是任逍遥送给她的阳炎玉。
纯阳灵力瞬间顺着血脉席卷全身,她手中的火云琉璃棍横扫而出,滔天烈焰冲天而起,那些扑过来的毒物幻影,顷刻间便在烈焰中化为灰烬,连一丝腥气都没留下。
“杀!”
无数毒门宗修士嘶吼着扑了上来,手中淬了剧毒的袖剑、短刀直逼她的周身要害,想要贴身肉搏,耗光她的灵力。可半夏的长棍舞得密不透风,烈焰裹着棍风,每一次横扫,都能清出一片空地,那些修士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更别说占到半分便宜。
万伤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百花杀:“百花杀,你上。”
百花杀挑了挑眉,团扇掩着嘴轻笑一声:“怎么?要奴家去给你祭旗?”
“让你上你就上!你的命本就是宗主给的,哪来那么多废话!”万伤蛇厉声喝道,眼里满是阴狠。
百花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缓缓张开折扇,拖着柔媚的调子应了一声:“无情的男人啊。得令~”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原地。
半夏正一棍扫出阵阵烈焰,逼退身前的修士,眼前的火浪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劈开,百花杀摇着团扇,缓步从烈焰中走了出来,停在了她的面前。
“又见面了,我的宗主。真是让人感动呢。”百花杀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可惜啊,现在奴家的主子,让奴家来会会你呢。”
“叛徒。”半夏捏紧了手中的长棍,周身的烈焰再次燃起,“星宿教覆灭之后,你竟甘愿做毒门宗的走狗吗?”
“奴家只是选了一条更轻松的路而已,何谈背叛?”百花杀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长棍上,“火云琉璃棍,当真是柄神器呢。让奴家猜猜,是天一阁那个白泽送给你的?”
半夏没有回答,手腕翻转,长棍带着破风之声,朝着百花杀横扫而去。
可百花杀的身法快得离谱,轻轻一跃便躲开了这一击,脚尖在棍身上一点,翻身落在了半夏的身后,冰凉的扇骨瞬间抵在了半夏的脖颈后。
“别着急嘛,宗主。”她的声音贴着半夏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太心急,可是会吃亏的哦。”
与此同时,一片茫茫无际的灰色空间里。
雪满山缓缓睁开眼,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虚无,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死了吗……”
“嗯,死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满山猛地转过头,看见任逍遥正盘腿坐在她身边,手里拎着酒葫芦,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师傅……”满山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真的死了吗?”
任逍遥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要……我不要死!”满山猛地跪坐在地上,崩溃地哭喊出来,“半夏姐姐会伤心的!我还要去见半夏姐姐最后一面!我答应过要一直陪着她的!”
“就算你还活着,也见不到她了。”任逍遥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沉重。
“什么意思?!”满山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抓住了他的胳膊,“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半夏姐姐她怎么了?!”
任逍遥看着她,缓缓开口,把纳兰千雪与石落星千年的羁绊,把半夏此去毒门宗的决心,把她用阳炎玉燃尽自身灵力,也要替石惊竹解了噬心毒、断了这千年仇怨的选择,一字一句地,都告诉了她。
“她现在已经踏上了这条路,这是她自己选的。”
“骗人……你骗人!”满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半夏姐姐她那么好,她不该是这个结局的……”
“她的灵魂被星宿秘法生生世世绑定着,就算是我,也没有能力去逆转这宿命。”任逍遥别开脸,声音里满是无力,“请原谅我的无能。”
“就算是你也没有办法吗?”满山死死地抓着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地嘶吼着,“那白泽呢?攸宁呢?天一阁那么多神通广大的书画灵,难道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任逍遥缓缓摇了摇头,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满山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任逍遥就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等她哭到脱力,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满山,倘若给你第二次生的机会,你会做什么?”
满山茫然地摇了摇头,泪水还在往下掉:“我不知道……但……”
她抬起头,看着任逍遥,眼里满是执拗的光,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想再见到半夏姐姐,只想陪着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好。
任逍遥闭上眼,他想起半夏在上路前跪在自己面前,对他的请求
“我能救你。”任逍遥突然开口。
满山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救我?可你不是说,我已经死了吗?”
“你的肉身被红丹蝎的毒彻底损毁,作为凡人,你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任逍遥看着她,语气无比认真,“但你的灵根和六识还完好无损,我可以动用我的书界,保留你的灵根与六识,以文为载体,用另一种方法,让你活下去。”
“另一种方式?”满山茫然地重复着。
任逍遥抬手,轻轻放在了她的肩上,周身泛起淡淡的灵光。
“让你以书画灵的身份,活下去。”
“我变成……书画灵?”满山的眼睛微微睁大。
“没错。”任逍遥点了点头,“你若愿意,我便为你铸灵,保留你雪满山所有的记忆与灵根,让你以书画灵的身份活下去。待辗转轮回之后,你终能与你的半夏姐姐再次相认。”
“若你不愿意,便也罢了。我会送你入轮回,舍弃所有记忆,开始一段全新的、平凡的人生。”
那一刻,无数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满山的眼前飞速晃过。
她想起了雪灾里死去的爹娘,想起了昆仑山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雪崩,想起了被任逍遥捡到,带回古寺的日子。
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纳兰半夏,那个温柔的女孩蹲在她面前,手心燃着一簇小火苗,笑着问她冷不冷。
想起了她们一起在古寺里读书习武,一起下山赶集,一起当了判官,一起守着一座小小的县衙,把彼此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她怎么能忘了她。
怎么能放下她。
满山抬起头,看着任逍遥,泪水还挂在脸上,眼里却满是无比坚定的光。
“我愿意。”
任逍遥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抬手结印,展开了自己的书界。
书界『逍遥·鲲鹏化境』。
漫天的灵光落下,将满山的灵体包裹其中。
雪满山,水绕滩,静爱野鸥闲。
使万里风尘,此身安处,便是故园。
——《南吕·玉交枝》雪满山
县衙的死牢里,早已乱作一团。
“石惊竹跑了!石惊竹跑了!”
“该死!牢门好好的,他怎么跑出去的!快追!”
狱卒们举着刀枪,在死牢里跑来跑去,乱成了一锅粥。
牢房的角落里,黄鸣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冰冷的牢门钥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她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她知道纳兰半夏把石惊竹关起来,是为了护着他,不让他去送死。可她也知道,若是让石惊竹就这么待在牢里,等他知道半夏为他做的一切,定会疯掉。
她偷偷打开了牢门,放走了石惊竹。
“对不起,纳兰大人……”黄鸣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泪水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毒门宗总坛几十里外的山林里。
万伤蛇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一口紫黑色的血吐在了地上。
“该死……那个疯婆子,竟然吞了阳炎玉燃尽灵力,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他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不过都逃到这里了,看你还怎么追上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刺痛,随即便是一阵火烧火燎的麻意,顺着脖颈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指尖沾到了一只小小的、通体血红的守宫,正是血守宫。
“不好……”
他的头瞬间开始发昏,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踉跄着转过身,看向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徒弟。
“是你!”
谁知那小徒弟看都没看他,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直挺挺地栽倒在了血泊里,竟是直接咬舌自尽了。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树后缓缓传来。
百花杀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那小徒弟的头,笑得柔媚:“任务完成得不错哦,乖孩子。”
“百花杀!”万伤蛇咬着牙,浑身都在抖,眼里满是滔天的恨意,“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
血守宫爬下来,乖乖地跳回了百花杀的手心。而万伤蛇腰间挂着的,那条象征着毒门宗宗主身份的噬心蛇,也顺着他的衣服爬了下来,缠到了百花杀的手腕上,温顺得像条宠物。
“蠢男人啊。”百花杀轻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血守宫,“你不会真的以为,奴家会心甘情愿给你干这么久的苦力吧?”
万伤蛇又是一口紫血吐了出来,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五毒尝……还有百足虫,都是你杀的对不对?!我说你在面对纳兰半夏的时候,怎么败得那么快,从始至终,你都是星宿教的狗!”
“蠢男人就是蠢男人。”百花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不屑,“奴家对那个纳兰半夏,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是死是活,奴家根本无所谓。”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万伤蛇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却满是冰冷的杀意:“奴家想要的,从来都只有毒门宗的这几样秘宝而已。红丹蝎、血守宫、紫蜈蚣、五步蛙,现在啊,可就差你这条噬心蛇了呢。”
万伤蛇的眼前越来越虚,浑身的血脉都开始被毒素侵蚀,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百花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手腕上的噬心蛇轻笑一声。
“那么,老规矩。噬心蛇,送你的主人上路吧。”
等石惊竹疯了一样杀到毒门宗总坛的时候,这里早已是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毒门宗的修士尸骸遍地,五毒阵早已崩塌,大殿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屹立在尸骸当中。
半夏背对着他,红色的围巾早已被血浸透,破破烂烂地挂在颈间,手里的火云琉璃棍撑在地上,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半夏……半夏!”
石惊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疯了一样朝着她跑了过去。
半夏缓缓地回过头。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眼里却盛着温柔的光,看着朝她跑过来的少年,轻轻唤了一声。
“落星……”
话音未落,她便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半夏!”
惊竹冲上前,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他的手都在抖,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冷,只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
“半夏!你醒醒!你看看我!”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了半夏的脸上。
半夏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念出了那句诗。
“江月一面……沉吟徘徊……”
惊竹的身体猛地一僵,怀里的人,仿佛在这一刻与千年前那个白衣胜雪的纳兰千雪,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他的泪越流越凶,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颤抖着,对上了那句跨越了千年轮回的暗号。
“命数两拆,星月中埋。”
半夏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往下念着,声音越来越轻。
“绽诗三百……心思弗猜……”
惊竹哽咽着,连说出完整的话都那样吃力,只能死死地抱着她,跟着她念出下一句。
“人间四月,此夜难再。”
半夏看着他,脸上留下了一个温柔的、释然的微笑。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起风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心口那点微弱的温度,彻底消散在了风里。
江月一面,沉吟徘徊。
命数两拆,星月中埋。
绽诗三百,心思弗猜。
人间四月,此夜难再。
——《无名诗歌》纳兰千雪
很多年后,现代都市的街头。
“嗯!好舒服啊,蓦然,刚才的电影好精彩啊!”姚香抱着一大桶爆米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笑得一脸灿烂。
蓦然跟在她身后,还在抹着眼泪,眼眶红红的,点了点头:“嗯,好、好感动。”
“还没缓过劲啊?”姚香笑着凑过去,“蓦然是第一次看这种电影吗?”
蓦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事实上,是蓦然第一次看电影。”
两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阿克夏书馆的门口。
“那,我先进去啦,明天见喽,拜拜!”蓦然对着姚香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书馆。
姚香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正准备回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街角的一个小摊位。
“哇,这年头还有人卖糖葫芦啊,好久没吃过了!”
她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摊位前。
摊主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俊,正低头整理着竹签上的糖葫芦,动作温柔。
“老板,给我来一……啊不,三串糖葫芦!”姚香笑着说道。
男生默不作声地挑了三串最红、糖裹得最厚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递给了她。姚香接过袋子,把钱递给他,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要离开。
“姑娘。”
男生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姚香回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男生看着她,嘴角扬起了一个温柔的笑,像很多年前,那个昆仑山脚下的少年,对着那个递给他包子的女孩,露出的笑容一样。
他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
“起风了。”
『星宿篇』完
下一话——校园一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