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老旧的楼道里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顾然推开家门，门口站着两名戴着白手套的黑衣工作人员，动作整齐划一，两人中间抬着一只巨型丝绒礼盒，礼盒正中央烫着全球顶尖手工西装的金色标志。配送员核对完订单信息，递出了电子签收单。顾然低头看了一眼，价格栏里那一长串零格外晃眼——六位数，这笔钱抵得上他三年的工资总和。
顾然把手背到身后，拒绝触碰签收单：“抱歉，我不签收，请原路退回。”
配送员没有收回机器，只是指着备注栏里一行加粗的红字，那是林小鹿留下的信息：系统警告，若装备退回，玩家林小鹿任务失败，启动永久注销账号程序，括号内还标注着一行小字：含物理毁灭倾向。
顾然的指尖轻轻颤动，他盯着那行小字，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林小鹿那张分不清现实与游戏的脸。在林小鹿的逻辑里，退货就等于逼她自残。
顾然咬紧后槽牙，最终还是在签收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沉重的礼盒被塞进他怀里，盒中散发出冷冽的檀木香，与楼道里斑驳脱落的墙皮格格不入。顾然抱着盒子转身，走到702门口，用力敲了敲门：“林小鹿，出来。”
门缝缓慢地挪开一道缝隙，粉色的发丝从里面探出来，猫耳耳机闪着淡淡的蓝光，林小鹿盯着顾然手中的盒子。
“检测到包裹送达，NPC请尽快换装，开启转职仪式。”
顾然把盒子往前一推，语气生硬：“我不是NPC，这衣服太贵了，你现在立刻退掉。”
林小鹿缩进门内的阴影里，摇了摇头：“拒绝奖励将触发世界线崩塌，倒计时开始。”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缓缓弯下。三，二……
顾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知道林小鹿不是在开玩笑，再不顺着她，一定会出大事。
“行，我换。”
顾然抱着盒子回到701，关上门，扯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打开礼盒，取出了那套被称作“皮肤”的昂贵西装。衬衫触感丝滑，西装剪裁完美贴合肩线。他站在镜子前，镜中人褪去了平日温和的邻家气质，显出一股精英阶层的凌厉气场，仿佛隐藏属性“统率”已经被悄然激活。
顾然整理好袖口，再次推开了702的门。
这一次，林小鹿把门拉开了大半。她仰起头，视线在顾然身上反复扫视，瞳孔微微扩张：“装备适配度百分之九十九。”
两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顾然伸手局促地调整了一下领带：“现在能谈退钱的事了吗？”
话音刚落，林小鹿的身形忽然一晃，她扶住门框，指尖渐渐失去血色。
“检测到体力值归零……”
一句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便朝着前方直直栽倒。
顾然伸手稳稳捞住了她，林小鹿轻飘飘地撞进他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她身上混杂着长期不出门的淡霉味，又夹杂着一丝浅浅的奶香，呼吸短促，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然看向屋内，满地都是外卖盒子，电脑屏幕还在不停闪烁着代码，这是典型的长期低血糖症状。他没有丝毫犹豫，横抱起林小鹿，径直冲向电梯。
林小鹿在半梦半醒间嘴唇微微蠕动：“紧急副本开启，NPC，带我去新手村外采集素材。”
电梯下行带来的失重感，让林小鹿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顾然把她紧紧护在怀里，那件高定西装的袖口，被她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
走出楼道，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林小鹿拼命往顾然怀里缩去，声音微弱：“全屏致盲状态。”她的手指死死扣住了顾然的衬衫纽扣。
顾然在路边拦下一辆救护车，医生上车后迅速检查，询问他的身份，他只回答是邻居。这身西装在阳光下格外惹眼，林小鹿缓缓睁开眼，看着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声音虚弱无力：“高级白魔法师，别走，NPC。”
顾然随车一同前往，抬手挡住车窗外刺眼的阳光，林小鹿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掌，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这是复活点载具吗？”
顾然顺着她的话轻声回应：“是，现在去高级补给点。”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刺眼，顾然背着林小鹿，在诊室与挂号处之间来回穿梭，西装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林小鹿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一种游戏里永远模拟不出的、鲜活真实的生命力。
林小鹿开始挂水，意识也恢复了几分。顾然蹲在病床边，端着一碗热粥，低头轻轻吹凉。路过的护士频频侧目，小声议论着他的长相与周身让人安心的气质。
顾然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声音温柔：“喝了，体力值回满。”
林小鹿小口吞咽着，目光一直落在他疲惫的脸上，又看向他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西装。她举起还在输液的左手：“NPC顾然，完成跨地图护送任务，等级提升。”
顾然无奈地笑了笑：“别再晕倒就行。”
林小鹿摸出平板电脑，打开玩家档案，用红色的笔迹狠狠划掉“孤狼玩家”四个字，随后敲下一行字：组队申请已发送。
她抬起头，眼神里难得多了几分认真：“以后，你是我的绑定队友。”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人之间，顾然看着她，心里清清楚楚——他已经彻底卷进了这场荒诞的游戏，再也没有退路。
顾然放下粥碗，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体温正常。”
林小鹿盯着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默默记录：NPC触发肢体接触，好感度大幅度上扬。
顾然收回手，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西装裤腿因为坐姿微微拉高。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这双鞋也是林小鹿买的，他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林小鹿，你家里人呢？”
林小鹿眼神放空，望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账号是独立创作者，没有初始家属设定。”
顾然一下子就听懂了，她是一个人住，没有任何亲人在身边照顾。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得向公司请假。顾然给主管发去短信，主管几乎秒回，打趣他是不是去相亲，还说他今天穿得像个财阀。顾然关掉手机，没有理会这份调侃。
林小鹿喝完粥，脸色红润了些许，她指着输液瓶：“蓝条正在恢复。NPC，去帮我买个蓝莓味的补给品。”
顾然站起身，走出病房，在医院的小超市里买了一瓶蓝莓果汁，等回到病房时，林小鹿已经缩在被子里睡着了，看上去小小的一只。他把果汁放在床头柜，安静地坐在床边守着，心里觉得自己既像保姆，又像饲养员。
输液瓶空了，顾然叫来护士拔针，林小鹿也随之醒了过来，揉着眼睛看向他：“副本结算完毕，获得成就：忠诚的守护者。”
顾然拉起她，帮她穿好鞋子，语气严肃：“回去了，以后不准不吃饭。”
林小鹿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输入：NPC开启强制管教模式，开启主线任务：投喂的日常。
顾然带着林小鹿出院，打车回到小区，把她送到702门口，看着她进屋后，才返回701。他脱下那件昂贵的西装，小心翼翼地挂进衣柜，换回了那件旧T恤，坐在沙发上出神。
手机忽然叮咚一响，是林小鹿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截图——那是她的游戏界面，多了一个穿着六位数西装的角色模型，名字就叫顾然，角色状态一栏清晰显示：已绑定。
顾然放下手机，闭上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一个真正的NPC，被林小鹿一点点重塑。这种感觉很奇怪，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他起身走向厨房，打算做晚饭，想起林小鹿那张缺乏营养的脸，便多抓了一把米，多洗了两颗青菜，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任务，为了防止世界崩塌。
顾然切菜的动作干脆利落，案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隔壁很快传来敲墙的声音，那是林小鹿的暗号，她在喊饿，在催促NPC送上补给。
顾然对着墙壁喊了一声：“等着，正在读条。”
隔壁瞬间安静下来，顾然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晚饭很快做好，两碗清粥，一盘小炒肉，一盘清炒时蔬。顾然端着托盘走到702门口，刚一敲门，林小鹿就迅速开了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食物：“检测到高等级食物补给，NPC好感度突破临界点。”
林小鹿侧身让他进屋，顾然看着满是电子设备和手办的房间，把托盘放在唯一空着的桌子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吃饭。”
林小鹿坐下大口吃着肉，吃得格外香甜。顾然在一旁看着，顺手开始收拾房间，把空外卖盒丢进垃圾袋，将散乱的线缆一一理顺。
林小鹿一边吃一边喃喃自语：“NPC正在清理地图，NPC正在优化系统环境。”
顾然没有理会她的碎碎念，手脚麻利地把房间收拾得整洁不少。林小鹿吃饱放下筷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体力值满值。”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顾然：“这是任务奖励。”
顾然接过一看，是一枚纯银徽章，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什么？”
林小鹿表情异常严肃：“这是通行证，你可以随时进入我的领地。”
顾然把徽章揣进兜里，端起空盘子准备离开，林小鹿在身后喊道：“明天早上我想吃三明治。”
顾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丢下一句：“看心情。”
回到自己家，顾然躺在床上，指尖摸着兜里的徽章，心里觉得，这个邻居虽然疯疯癫癫，却意外地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