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很亮。
白得有些刺眼。
面前的长桌擦得锃亮，倒映出对面几张模糊的面孔。
白默灵坐在角落的位置，米白色的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喜欢这个位置。
太亮了。
亮得让人没法走神。
“……关于最近那个都市传闻，”
一个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白默灵抬起头，看向斜前方的女人。
茶色的短发，利落的眉眼。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程知予。
她的直属上司，这块区域的魔法少女总部副部长。
“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小组，进行调查。”
众人的视线看向了她。
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
“调查什么？一个梦？”
说话的是坐在长桌另一侧的女人。她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程知予没理会那笑声，只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最近半个月，各地有三百余人报案，做了同一个梦。”
她的声音很平。
“梦里有一个地方。黑色的丛林，遮天蔽日。白色的细沙，磷光闪烁。很多人声称在梦里听见了呼唤——有人在喊他们进去。”
她顿了顿。
“醒来之后，大部分人都怅然若失。有废寝忘食的，有抛家弃子的，有不吃不喝只想再睡着去到那里的。”
她把文件夹合上。
“这些情况，我觉得有必要查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笑声更大了。
“蕙兰，”另一个魔法少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们已经因为那些『裂缝』忙得不可开交了。哪来的精力去查一个梦？”
“就是。”有人附和，“有人受伤吗？有人失踪吗？有人因为这个梦出事吗？”
程知予低下了头。
片刻。
“没有。”她开口，“目前没有。”
“那不就结了。”
敲桌子的女人往前探了探身。
程知予还是那副表情。
没有争辩。
没有着急。
她只是垂下眼，安静了几秒。
然后接上了一句:
“抱歉，那应该是我多虑了。这应该只是个都市传说而已。”
她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有人再说什么。
笑声渐渐收了，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整理手边的资料。
会议继续往下走。
后面又讨论了几件事。『裂缝』的监测排班，新一批魔法少女的分配，某个据点的物资申请。
程知予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抬眼，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她的目光在某处停了一下。
角落的位置。
那个米白色短发的女孩。
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目光落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别人在笑的时候，她没有笑。
别人在附和的时候，她没有附和。
别人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她也没有低头。
她就那么坐着。安静地坐着。
程知予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她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或许……
会议还在继续。
“……那么下一项是季度汇报——”
有人翻开新的一页。
而与此同时。
她心中值得托付任务的那个人，她的内心里想的是——
晚饭是吃番茄炒蛋好，还是黄瓜炒蛋好？
是的，白默灵从头到尾都没听一句话。
要不她为什么讨厌这个刺眼的灯光呢？
“……小白？”
一个声音突然砸进来。
白默灵身子一僵。
会议已经结束了。
程知予看着她。
“戒断所的物资申请。”程知予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白默灵眨了眨眼。
戒断所的物资申请？
她刚才只听到了“油炸”和“烧烤”。
“……没有。”她说，声音稳得很，“一切正常。”
程知予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白默灵缓慢的站前身，试图掩盖走神被抓住的尴尬。
她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为什么看我？
我是不是暴露了？
完了完了——
今天是番茄炒蛋还是黄瓜炒蛋好呢？
真的好难选。
……
走廊里。
人群渐渐散开。
白默灵放慢脚步，正准备拐向食堂的方向——
“小白。”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白默灵脚步一顿。
转过身。
程知予站在几步之外，茶色的短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她手里拿着刚才那个文件夹，目光落在白默灵脸上。
“跟我来一下。”
白默灵眨了眨眼。
“……好。”
办公室不大。
窗户朝北，没有阳光照进来。
“坐。”
程知予开口。
“刚才会议上说的那个梦，”她开口，“你怎么看？”
白默灵沉默了一秒。
脑子里飞速运转——
梦？
什么梦？
刚才会议上说了什么梦？
完了。
她完全想不起来。
但她面上稳得很。
“部长说得对。”她说，“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有危害，确实不适合投入资源调查。”
程知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白默灵看见了。
“你倒是会说话。”
白默灵没接话。
程知予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不管你怎么看。但我交代你的事，你要做好。”
“明白。”
“那个梦的事，你去查。”
“欸？”
白默灵愣了一下。
“会议上我答应了不查。”程知予打断她，“但我没答应私底下不查，毕竟我总感觉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
而此时，另外一边。
门铃响了。
苏慕晚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半。这个点谁会来？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银色的长发，黑色的衣袍，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的笑容。
还冲猫眼挥了挥手。
苏慕晚:“……”
她往后退了一步。
门铃又响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传来白墨云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出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开门呀。”
苏慕晚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要冲动。
她一把拉开门。
“你来干什么！”
她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喊了出来。
白墨云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银色的长发泛着淡淡的光。她的表情无辜得很。
“只是其他魔女找我有点事我就回去了一趟，怎么一下子又变得这么凶～”
“再讲了，我现在其实是没地方住的可怜失足少女哦～（擦不存在的眼泪，顺便用眼睛暗示）。”
苏慕晚嘴角抽了抽。
“你没地方去？你是魔女！你随便找个屋顶都能睡！”
“屋顶多冷。”白墨云理直气壮，“而且万一刮风下雨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墨云眨眨眼。
“你知道的，我身上没有一分钱。”
苏慕晚愣住了。
“如果你不收留我的话，”白墨云继续说，语气诚恳得不像话，“我真的会露宿街头的。”
苏慕晚张了张嘴。
又张了张嘴。
“你给我走开！”她终于喊出来，“哪有见面两天就去人家家里睡觉的！”
白墨云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看着苏慕晚。
“可是我真的没地方去。”她说，“我那个学生有人管了，我妹妹在戒断所忙，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你们这边的旅馆又不收魔女——”
外面要下雨了。
空中响起一声闷雷。
苏慕晚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没了。云压得很低。
她低下头，看着白墨云。
白墨云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那么在门口站着。
过了几秒，白墨云又开口:
“而且你想啊，我要是露宿街头，万一遇见坏人了呢～”
“我认为根本没有其他坏人能威胁到你吧。”
“万一呢～”
“行了行了！”
苏慕晚打断她。
她扶着门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白墨云眼睛亮了。
“真的？”
“再问就出去。”
白墨云立刻闭嘴，闪身进了屋。
苏慕晚关上门，转过身，就看见那个银发魔女已经站在客厅中央，四处打量。
“你家挺小啊。”白墨云说。
苏慕晚的拳头硬了。
“嫌小可以出去。”
“不不不，小了好，小了暖和。”白墨云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而且一个人住这么大正好，太大了空得慌。”
苏慕晚愣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住？”
白墨云指了指鞋柜。
“这么简单的问题，一眼就能看出来吧，都是一个鞋码的鞋，都看着挺可爱的，还有……”
“行了行了。”苏慕晚打断她，“你到底是来借住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白墨云笑了。
那个笑容很欠揍，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慕晚觉得没那么讨厌。
“随便看看。”白墨云说，“毕竟要住几天，总得熟悉一下环境。”
苏慕晚:“……几天？”
“对啊。”白墨云眨眨眼，“你不会以为我明天就走吧？”
苏慕晚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转身往卧室走。
“你睡沙发。”
“欸——？”
“再喊就睡走廊。”
白墨云闭嘴了。
苏慕晚走进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她闭眼深呼吸。
告诉自己不要生气。
又深呼吸。
还是好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好像有一点想往上翘。
她赶紧按住。
门外传来白墨云的声音:
“对了，你家有吃的吗？我饿了。”
苏慕晚:“……厨房柜子里有泡面。”
“泡面？就泡面？我可是客人——”
“自己煮！”
门外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翻柜子的声音，然后是烧水的声音，然后是——
“你家鸡蛋放哪了？”
苏慕晚打开门，探出头。
“冰箱门上。”
“哦。”
又过了一会儿。
“你家有青菜吗？”
苏慕晚:“……你到底要干嘛？”
白墨云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锅铲，脸上带着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
“做饭啊。泡面太没诚意了，我给你做点好的。”
苏慕晚愣了愣。
“……你会做饭？”
“瞧不起谁呢。”白墨云缩回厨房，“等着。”
苏慕晚站在卧室门口，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
过了一会儿，飘来一阵香味。
她忍不住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白墨云正站在灶台前，银色的长发用一根筷子随便挽着，手里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什么。灶台上摆着切好的青菜、打好的鸡蛋、还有几片火腿。
“站着干嘛？”白墨云头也不回，“去拿碗。”
苏慕晚愣了愣。
然后默默去拿碗。
十分钟后。
两碗面摆在餐桌上。上面卧着煎蛋，铺着青菜，还有几片火腿，看起来比泡面精致多了。
苏慕晚坐下，夹了一筷子。
嚼了嚼。
愣住了。
“……好吃。”
白墨云在她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
“一次任务学的，那个任务还挺严苛的来着。”
苏慕晚又吃了一口。
“什么任务？”
“类似于刺杀那种？”
“咳！”
苏慕晚捂着嘴，咳了好几下，脸都憋红了。她瞪着白墨云，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这几个字。
而白墨云还是那样撑着下巴看她。
“说实话，用餐勺砸魔物手感还挺好的。”
“？”
苏慕晚缓过气来，擦了擦嘴角。
“等一下。”她突然想到什么，“你不会就穿着一身厨师服就去了吧？”
“不然呢？”
白墨云歪着头，理直气壮得很。
她的脑海里开始浮现画面——
一个白发魔女，穿着雪白的厨师服，头上还戴着厨师帽，手里挥舞着一把不锈钢餐勺，在一群魔物中间穿行。
她的嘴角抽了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