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仿佛只有永不停歇的暴雨。
阴暗发臭的巷子,是名为顾凛的少女第一次遇到怪物,第一次召唤出那把无名重刃的起点。
那么,为什么自己会重新出现在这里?
少女想不明白。
疑心丛生,却无法得到解答。
她只好漫无目的地晃荡,一步步走在无人的小巷里,听着暴雨倾斜,感受雨点打在身上。
“救救我……”
忽如其来,断断续续的微弱呼声穿透了雨幕,勾起了她的关注。
跑。
跑过去。
理智,底线,道德,哪怕世界再怎么扭曲畸形,哪怕现实再怎么不讲理,她也必须去遵守那个约定——要去救人,绝对不能放弃,绝对不能堕落成只会杀戮的怪物。
她迈开双腿,在雨水中狂奔。
“再撑一下!我马上就到了!”
她朝着那个黑暗的拐角大喊。
可是,明明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明明那个拐角就在眼前,但那微弱的呼救声却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缥缈。
终于,呼救声停止了。
她也冲过了那个拐角。
“……”
她停下了脚步,急促呼吸着。
在这个死胡同的尽头,也是垃圾桶的旁边,怪物并不存在,也没有需要拯救的市民,只有一具静静躺在泥水里的尸体。
那人穿着市十三中的校服,只有散乱的头发,半个身子泡在肮脏的水坑里,胸前是一个巨大的窟窿,里面已经没有了心脏。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离那具尸体越来越近。
直到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翻了过来,就发现——
——那是她自己。
道德失去了依附的宿主,只剩下无处安放的茫然与恐惧。
她抱着尸体,陷入彷徨中。
“哼哼~哼~”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哼着完全不在调子上的儿歌,有人踩着泥水走了过来。
她猛地回过头。
站在雨夜里的,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只不过,对面的少女并没有穿着湿透的旧校服,而是随意披着那件红黑战铠,双足处穿着战靴。
她的头发散落着,那双原本应该是澄澈棕色的眼睛里只有猩红遗留。
“要我说,【自我】死得也不算很差了,起码顾凛的确活了下来,我可不想死掉。”
有着猩红眼眸的少女走到跟前,完全不在乎泥水弄脏了自己的战靴,蹲下身,有些兴致勃勃地戳了戳那具尸体空荡荡的心口。
“你是谁?”
少女异常的平静,不如说,从开始到现在,她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本我】,刃,当然我最喜欢还是被称作顾凛,或者说我们三个都是顾凛,不过自我死掉了。”
“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我也还在研究真正的情况,实不相瞒,我觉得你太迂腐了点,如果你不拦着我,你也不会在这里重看一次自己的死法。”
少女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疼痛,仿佛将脊骨直接抽出来一节节敲碎一样的疼痛。
她的表情顿时开始扭曲,捂着太阳穴蹲下。
雨似乎继续变大了,而对面猩红眸子的刃却满不在乎,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少女终于感觉痛楚消退了一些:“不行,那是朋友,不能吸收生命力。”
“和个机器一样,我都有点想念【自我】了,至少她没你这么顽固,但凡那天死得是你该多好。”刃也是头疼一样吐槽着,她手里忽然之间多了一把刀,抬起,指向少女:“不杀人就被人杀,世界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如果别的人有了这样的力量,他们会立刻开始放肆地释放【本我】,也就是我,而不是你。”
“【超我】。”
“底线是必须存在的,刃。”少女站起身子,手中也浮现了一模一样的刀,眼神漠然。
哪怕是让顾凛的意识永远消散在这个雨夜里,也绝对不能放任一头只会杀戮的怪物去往现实。
想要做到,唯有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
少女盯着刃,刃抚摸着自己的脸,看着少女如出一辙的相貌,笑了两下。
左边刀刃悄无声息地刺来,大雨中,刃比少女想象中还要快得多,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少女不足一米远处。
少女侧头躲过瞄准自己脖子的刀刃,刃身冰凉,贴着右颊堪堪擦过,而她侧身就是勾手一挑,打飞了刃的兵器,可随后少女就只感受到胸口一痛。
“……”
少女的动作彻底僵在了半空中,挥出的手臂软绵绵地垂落,距离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纤细的手臂此刻正深深地没入了自己的胸膛,不仅如此,五指甚至已经触碰到自己的背部,换而言之,就是从她的后背穿透了出来。
一击穿心。
可是。
“……为什么……不痛?”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感受着胸腔里那只手。
“速度和拳腿都是武器,【超我】。”刃不咸不淡地回答,“而且我杀不死你。”
随后,她打了个响指,方才还在继续下落的雨滴却逐渐停滞,最后居然完全停止,少女甚至能看见每一滴雨的分布。
“我很忙,还要调查当初为什么罕见的实体怪物会出现在小巷子附近,甚至能成功伏击到顾凛,所以外面就靠你自己去搜索。”
“别忘了你自己也是顾凛,找出自己为什么而死吧。”
少女只觉得有一层迷雾在意识深处渐渐升起,盖住了她的眼睛,眼皮也不由自主开始闭上。
她失去了意识。
……
顾凛猛地睁开眼睛。
“——我的脑袋!”
她咋呼地大喊,惊醒了一旁还在电脑屏幕前奋斗的另一位少女。
“顾凛!你醒了!”
坐在电脑椅上的许鸢猛地转过身,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惊喜地看了过来,结果看见床上那只活蹦乱跳的生物,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想掐死人的冲动。
“嗯……不知道为什么脑袋好痛……”顾凛抱着脑袋在床上打着滚,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此刻更是像个鸟窝。
她只觉得脑袋里好像加装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脑海里的记忆零零碎碎,完全回忆不起来。
“你还知道痛?”许鸢咬牙切齿地走过去,一把扯开顾凛身上裹着的厚被子。
“哇!非礼啊!”顾凛象征性地捂住胸口。
“闭嘴。”许鸢冷着脸,直接伸手贴在顾凛的额头上,又顺势摸向她的颈动脉。
很凉。
虽然比昨天的温度稍微回暖了一点,但绝对算不上正常人类的体温,至于脉搏……
许鸢的手指停顿了整整十秒钟。
……扑通。
然后又是漫长的死寂。
“顾凛,你睡了十四个小时。”许鸢收回手,脸色难看,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我昨天背着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挂掉了,我甚至不敢带你去白医生那里,我怕她会直接把你切片研究了。”
“哎呀,不要这么夸张嘛,我这不是活过来了吗?”
顾凛盘腿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而且我感觉现在神清气爽哇!”
看着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许鸢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你昨天,在诊室里到底做了什么?”
“……嗯,其实到最后我也不太记得了。”顾凛揉着太阳穴,“好像是说要和于蝉一起去图书馆……对了!于蝉怎么样了!”
顾凛忽然想起了这个第一位被她真正意义上救下来的少女,于是急忙向许鸢求解。
“她的话,带着那个晕倒的女人走了,我也不确定具体情况。”许鸢也不知道她们最后去了哪里,毕竟当时一门心思放在昏倒的顾凛身上。
“这样子吗……”
顾凛不明白心里面忽然冒出的失落,她稍微有些低沉,便往被窝里缩了缩。
“先不说那个了。”
许鸢转过身,从电脑桌上拿起了一张黑色卡片,两根手指夹着它,递到了顾凛的面前。
“这是什么?”顾凛伸出两手在被子边,顺势接过。
“星织留给你的。”
“哦哦,星织……欸?星织?!!”
许鸢有些奇怪地看着忽然尖叫的顾凛:“干什么?”
“星、星星星星、星织?!是那个星那个织吗!”
“哪个星哪个织……是魔法少女小队的队长,魔法少女星织。”
顾凛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儿时候的偶像忽然出现在自己朋友身边,然后给了一张卡片,最后再和她一面不见地离开。
“好、好帅……”
崇拜的想法先放下,顾凛看回去了卡片,上面只有用烫金工艺刻着的一行小字:
旧钟楼巷,第3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