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楼巷。
顾凛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于是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许鸢,不料许鸢也是摇了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地名。”
这一下似乎有些不妥,她们不能提前去这个所谓的第3号门探索。
“那家伙走之前说过,星期天的时候就会知道在哪里,她也只是说过大体在西区。”许鸢复述了一遍粉发少女临消失前的说法,其中有一个点让顾凛非常在意。
“限制?那是什么?”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魔法少女,说不定是那些联合政府的魔法少女才听得懂的黑话。”许鸢有些不忿,莫名其妙让她转达不明所以的话语,虽然星织救了她,但她也还是觉得有些糟心,直觉告诉她星织并不如表面那样。
不过,这也许也是许鸢多虑,她一直都喜欢以最大恶意揣测别人,但最起码救命之恩她还是牢牢记得的。
“接下来你就住在这里,学校也先别去了,不好说联合政府会不会找你去加入它们。”
“不行。”
顾凛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掀开被子,气宇轩昂地站在许鸢面前,不肯答应。
“我必须去上学,我旷了那么久的课,老班肯定会叫人找我,到时候会牵扯更多人进来,而且——”顾凛理直气壮地看向许鸢,“我答应了夏夏,这周要陪她一起对复习答案的,我昨天已经食言了一次,今天绝对不能再失约了。”
许鸢盯着她。
就这么死死地盯着。
“……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顾凛被盯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气宇轩昂的顾凛消失了。
许鸢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在这双澄澈的棕色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这个笨蛋是真的觉得给朋友复习比被联合政府发现真实身份更重要。
“算你赢了行吧,去上学就赶紧滚过去,别搁着碍我眼。”
许鸢现在心情很不好,顾凛可以感觉到,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抚对方,只得点头应是,转身就准备出去房间外面。
“……你这家伙真就不回头啊。”许鸢放下刚拿起的笔记本,上面似乎记下了很多东西,但许鸢的身体刚好挡住了视线,“桌子上有水,你可是睡了大半天,嘴唇都干裂了,起码喝了水再走。”
“哦!”听见许鸢又恢复了,顾凛又开心起来,“谢谢啦!”
顾凛握住了那个厚实的玻璃水杯,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贴上玻璃表面的那一瞬间,水杯碎了。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顾凛有些慌张,她打着哈哈又想着拿另一个玻璃水杯,结果和刚才一样,水杯碎裂,而她明明什么力气都没有用,她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像往常一样,只是用最轻柔的动作去拿起一个杯子。
水花四溅,打湿了桌面。
几块尖锐的玻璃碎片直直地扎进了顾凛的掌心,刺破了白皙的皮肤,但是没有血流出来。
透过皮肉裂口,许鸢能看到下面是一层苍白组织,诡异的是,那些被割开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挤出玻璃碎片,然后飞快地愈合,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啊……”
顾凛愣愣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掌心,又看了看满桌的碎玻璃,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有些笨拙地说:“抱歉抱歉……小鸢,我好像睡得有点手麻了……我这就收拾干净。”
她立刻蹲下身去,准备收拾这些玻璃残渣,但许鸢却快她一步,来到了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凛。
“手拿出来,我看看。”
“不要。”顾凛拒绝得非常干脆。
房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许鸢直勾勾地望着顾凛,只从她眼睛中看出了坚定,再无其他情绪。
“啧。”许鸢咋了下舌,“怎么,你怕把我也捏成碎片了?”
“没、没有啦……”顾凛有些尴尬。
前者可不管顾凛的小心思,许鸢随即坐回了椅子上,半歪着身体,单手托腮。
许鸢不是傻子,更是个骄傲的少女,不会有什么要死要活觉得顾凛不和自己做朋友的失态,她已经察觉到顾凛的各个素质都开始变得不对劲。
脉搏和体温是最先出现异常的部分,现在到了力量异常,只要稍微失去分寸,顾凛真的会把她像扭麻花一样轻松折断。
“你觉得自己现在能不能打死一头牛?”
许鸢忽然发问,引得顾凛有些疑惑,认真思考后,后者回答:“我觉得是不行吧……我也没有打死过动物。”
“我想限制指的应该就是这个了。”许鸢也认真起来,她转过椅子,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顾凛好奇过去一看,发现是在记录着一些东西。
第一二行里记录的是自己的体温和心跳数据,现在许鸢在敲第三行:力量。
“你捏碎的是个厚底玻璃杯,这玩意的密度可不低,正常人肯定没法弄碎。你稍等一下。”
许鸢忽然直立,吓得顾凛一下子后退,免得自己控制不住一拳挥出去,而前者往房间外面跑,下楼又上楼,等再出现时,许鸢手里已然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厚底玻璃杯。
“你再试试看,你刚才是怎么做的?”许鸢将玻璃杯放在尚有碎片的桌上,全神贯注地盯着顾凛的手部动作。
顾凛也不含糊,稍稍抖着手向玻璃杯靠近。
“……”
“……”
啪。
顾凛手指一碰,玻璃杯就承受不住,如出一辙般碎掉。
“稍等!”许鸢大喝一声喊住顾凛,接着又跑下楼重新拿了一个上来。
“再试一次,但这次你得用掌心去碰。”
“欸……还要弄吗?”
“让你弄就弄,废话少说。”
迫于压力,顾凛只好不情不愿地再次尝试拿起玻璃杯,但这次结果却截然不同。
顾凛的掌心稳稳当当地握住了玻璃杯,顾凛顿时瞪大了眼睛,连连惊呼出声,而许鸢没什么开心之色,平淡地继续要求:
“试着加大力量,慢慢的加大,不要一瞬间爆发。”
“哦哦!”
三秒后,桌上又多出一滩碎片。
许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什么?!明明我完全搞不懂!”顾凛大惊失色。
“如果你能搞懂还要我干什么?你这笨蛋!”
“我偶尔也想成为小鸢这样的智谋之将的说!”
“不要随便加这种口癖!而且我什么时候允许你用那个称呼了!!”
幸好二人斗嘴时间很短,许鸢冷静下来,接着又说道:
“你现在的握力恐怕已经到了1t左右了。”
“t是什么?”
“吨位。”许鸢罕见地没有嘲讽顾凛多听课,“大概是大猩猩的全力一击,这样。”
“我是猩猩?”
“智力水准差不多。”
“喂!”
许鸢没有理会顾凛的抗议,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非人的数据,眉头锁得很紧。
厚底玻璃杯的抗压强度很高,即使是专业举重运动员也绝不可能仅仅靠指尖触碰就让它碎掉,而更让许鸢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刚才顾凛捏碎杯子,手臂肌肉连隆起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根本不是顾凛的发力,那仅仅只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基础收握,简而言之就是像普通人不自觉将手掌缩成拳头。
如果用大猩猩来比喻都算保守了,她的这具躯壳里就像是塞进了一台液压机,一吨或许只是表象,如果她的力量还在随着时间不断增长,迟早有一天顾凛走在街上会把马路踩塌。
“这就说得通了……星织说的限制……”许鸢喃喃自语。
“小鸢,你在嘀咕什么啊?那我今天还能去上学吗?”顾凛哭丧着脸,看着自己的双手,“我要是这个样子去见夏夏,万一不小心碰她一下,夏夏不就变成夏夏酱了吗!”
“夏夏酱是什么见鬼的形容词。”许鸢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顾凛面前。
她伸出了自己那只纤细的右手,摊在顾凛面前。
“握住它。”许鸢冷冷地命令道。
“哈?!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顾凛像看到了什么炸弹一样,拼命把手往背后藏。
许鸢根本不给顾凛退缩的机会,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顾凛的手腕,强行将自己的右手塞进了顾凛的掌心里。
“嘶……”
在肌肤相触的瞬间,许鸢还是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实说,这种自毁一样的劝导真的很容易两个人一起受伤。
但她是许鸢,如果顾凛希望,那作为朋友,她一定会满足对方的愿望。
“听好了,顾凛,你想要去上学对吧?”
许鸢忍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寒意,盯着顾凛那双因紧张而放大的棕色眼睛。
“……嗯。”
“你刚才捏碎玻璃,是因为你把水杯当成了死物,你的身体默认那是可以随意对待的东西,基础感知匮乏,如果还是像以前一样随便发力,不说未来,现在我的手就会被你捏碎。”
“那、那我该怎么办啊……”顾凛连大气都不敢喘,她现在全身上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上。
“闭上眼睛。”许鸢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顾凛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感觉到了吗?我的体温,我的脉搏,还有皮肤下的骨骼。”
“……嗯。”顾凛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点点冷汗。
“记住这个感觉。”许鸢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试图不用力,那没有用,从现在开始,无论你拿起水杯,推开教室的门,还是碰触林夏的肩膀,你都要在脑子里骗自己。”
“把全世界的东西都当成我的手,把全世界的人都当成林夏。”
顾凛紧紧闭着眼睛。
漫长的一分钟就此过去。
许鸢感觉到包裹着自己的那只铁钳终于松动了一丝,随后顾凛慢慢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看着许鸢的手,依然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脑子还算没彻底坏掉。”
许鸢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就在手抽回来藏进自己风衣口袋的那一瞬间,许鸢在背后微微甩了甩手腕,她低垂着眼眸,没有让顾凛看到自己手背上已经浮现出了四道青紫指印。
明明顾凛刚才已经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极限,却依然在无意识间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她的力量绝对不只是一吨。
星期天,旧钟楼巷,第3号门。
许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不管那是地狱还是什么鬼地方,她们都非去不可了。
“好了,实验结束,滚去上你的学吧,衣服就在床头。”许鸢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下了逐客令。
“好嘞!谢谢小鸢!”
找到了控制方法的顾凛顿时又恢复了那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她动作轻柔地拿起书包,小心翼翼地套在肩膀上。
走到门口时,顾凛停了一下。
“那个,小鸢。”
“又干什么?”许鸢不耐烦地回头。
顾凛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挠了挠头发,露出了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
“刚才弄疼你了吧?其实我感觉到了。”
许鸢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对不起啊。”顾凛轻声说,“但是你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们受伤的,不管是你,还是夏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了,我会……”
“闭上你的乌鸦嘴,少立这种恶心的Flag,要是敢给我惹出什么烂摊子,我第一个去联合政府举报你。”
“嘿嘿,知道啦~”
门被无比轻柔地推开,又被无比轻柔地关上。
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许鸢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排数据,咬紧了嘴唇,印着淤青的右手不知何时攥成了拳头。
“……”
“……这个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