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织似乎对少女死而复生并不惊讶,依旧是那副高兴的模样,但少女却对前者这幅态度很是不安。
面前的粉发少女看似浑身都是破绽,但在少女的感知里,星织就像是一个没有底的深渊,任何感知探入其中都会石沉大海。
“我拒绝。”
苍青色的眼眸注视着星织,少女手中那杆流转着青黑光纹的巨炮微微垂下,既未放松警惕,也未表现出攻击性。
“真绝情啊,我还以为你会对自己的新力量很好奇,想拿我练练手呢。”星织鼓了鼓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但她的身体却十分守规矩地向后飘退了一段距离,并没有任何继续纠缠或动手的意思。
她现在脸上的兴奋和惊喜倒是做不了假。
星织活得够久了,也见过足够多的异化,魔法少女的力量确实可以修复伤口,甚至在重创边缘拉回性命,但心脏被搅碎,大脑也缺氧,别说生理学了,神秘学上都能判定死亡。
“既然小顾凛不愿意,作为前辈我当然不会勉强。”星织抬起手,将那顶遮阳草帽重新戴在头上,动作轻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也有点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了。”
“毕竟我可是个很爱看书的女孩子,联合政府的资料库里还有很多积压的文献等着我去翻阅呢,下次见咯~”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鸢和林夏消失了。
换作之前的重甲状态,少女当然也看不清楚,但此刻借助迅捷形态的动态视力,她勉强捕捉了星织的移动轨迹。
星织凭空出现在许鸢和林夏身边,用一层半透明结界瞬间将两人包裹,随后她抓起两人,消失不见。
而在下一个瞬间,星织已经重新站在了少女的面前,她透过帽檐,静静地注视着少女那双因震撼而微微放大的苍青色瞳孔。
“接下来就是你咯,小顾凛。”
话音落下的瞬间,结界笼罩了少女,世界在轰鸣声中颠倒。
……
失重感彻底褪去,脚下重新踩上柔软的羊毛地毯,少女眼前的流光溢彩已经被别墅的装潢所取代。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仿佛旧钟楼巷里发生的惨烈死斗仅仅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但现实无情,少女身上尚未卸下的苍青色轻甲就是最好的证据。
“小凛!”
林夏几乎是立刻跌撞着扑了过来,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了,她看着少女原本被骨翼少女一击贯穿的胸口——那里此刻不仅没有血洞,连伤疤都不见分毫,只有黑色流线纹路在苍青色护甲上微微闪烁。
少女抬起眼眸,那如秋水般的棕色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川般的苍青。随后她轻轻按在了林夏发抖的肩膀上。
“林夏,我没有事,身体已经完全恢复。”
她的声线依旧是属于顾凛的声音,但语调却平稳,没有起伏。
林夏不自觉向后退了一小步,直觉在强调前面这个少女和平时的顾凛有些不同。而少女看在眼里,但没有表示,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没一会,在房间的另一角传来喘气声,有一个人比林夏颤抖得更厉害。
少女走了过去,但许鸢却扭过头去,死命地穿着粗气,仿佛她才是刚才死斗受伤的那一个一样。
她背靠在紧闭的卧室房门上,双手反抓着金属门把手,脑里面拼命不想去思考这些,却不由自主地继续响起那句话——那个疑问。
【让死去的人复活,这可能做到吗?】
自己的发问震耳欲聋,星织的劝告犹在耳边,但眼前站着的顾凛又算是什么?!
许鸢觉得自己的理智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呐喊着人类底线的崩塌,另一半却在希望的毒药里苦苦挣扎——如果少女能死而复生,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妈妈也可以?
“林夏。”许鸢突然开口了,“你去楼下,把医疗箱和除颤仪拿上来,另外去厨房冲一杯葡萄糖水,用壁橱蓝色包装那个,很显眼,上面有字。”
“可是小凛她……”林夏担忧地看着气质大变的少女。
“去拿!”许鸢倏地拔高了音量,“我需要对她单独检查变化!你在旁边只会干扰我的判断!”
林夏瞪大了眼睛,眉头都锐利了起来,似乎这句话伤到了她。但她最后看了一眼顾凛,苍青色眼眸的少女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林夏这才咬着牙快步走出了卧室。
房门被重新反锁。
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少女与许鸢两人。
换而言之,也不需要再继续伪装。
许鸢颓然地垂头,顺着门板滑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时而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盯着少女;时而又垂头丧气,仿佛在告诫自己什么,自言自语,行为举止和日常的许鸢相差太多太多,简直和疯子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过了许久,许鸢抖着身体,发问了:“我亲眼看见了!我看见了!你的心脏和胸口前的洞!”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少女面前,一把揪住了那层苍青色的护甲。
“为什么你能站在这里?!你是不是找到了方法?既然你可以复活,那为什么星织说不能?!告诉我,顾凛!告诉我怎么做!!”
许鸢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那张向来高傲的面具粉碎殆尽,露出了底下那个十五岁小女孩的灵魂。
少女静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许鸢,也让后者越发确信现在这个不是真正的少女。
她没有慌乱,也没有不知所措的情绪,以超我主导的这具躯壳只保留了理智与探求本质的直觉,但即便如此,那份属于顾凛底色的温柔却不会改变。
她没有选择挣脱许鸢的手,只是反握住她颤抖的手腕,一寸一寸,柔和地将其放了下来。
“许鸢,你的心率正在飙升,这会让你产生幻觉。请冷静下来,因为我所谓的复活和你想象中的不符。”
“我并没有死而复生,逆转死亡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少女直视着许鸢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只是将死亡的代价转移了。”
“……转移?”许鸢喃喃地重复着。
“在我生命停止的那一刻,我的意识坠入了一个一直在下暴雨的空间。”少女用尽可能精准的语言,描述着那个怪诞的场景:“在那里,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尸体,同时,我也看到了另一个我,一个猩红眼眸的意识,我把对方称作本我,或者刃。”
许鸢听得大脑发懵,手也放松下来。
“在现实中,我的心脏被贯穿,但在那个意识空间里,死亡被另一个我主动承担了。”少女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完好无损的心口,“她用自己的生命力修补了少女的身体,代价是她陷入了沉睡,甚至濒死。”
少女眼眸里泛起了些许涟漪,但很快又被抚平。
她上前一步,双手捧起许鸢那张苍白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的生存建立在我体内另一个意识代我承受伤害的事实之上。所以,星织没有说谎,死去的生命无论如何也无法重现于世。”
“抱歉,小鸢,这就是全部的真相,这个世界没有那种能让你挽回遗憾的魔法。”
许鸢呆呆地站着。
即便从虚妄的火海内拉出,终归是需要自己扑灭火焰,依靠她人不过是投身入了新的火海。
良久,她低下头,然后抬起手,粗暴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怪物。”许鸢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哽咽。
她后退了半步,重新站直了身体,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已经逐渐恢复了以往的清明。
许鸢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古井无波的少女,狠狠地指着对方:“你这副鬼样子比之前那个只会挥刀的笨蛋模样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面对这句刻薄的评价,少女没有生气,更没有像平时的顾凛那样咋咋呼呼地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头微微歪了一下,脸上闪过认真思考的神情。
随后,她用那冷淡的声线做出了回应。
“但如果刚才不做出那样的替换,你和林夏在那时候存活的概率只有50%,取决于星织的心情。”
“你!你这家伙果然不是平时的顾凛!”
许鸢的反应让少女陷入了沉思。
温暖应该如何表达?少女其实缺少了这类思考,因为她和本我并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本我才是在情绪上最接近顾凛的人格,而她不过是基于顾凛意识上用于规训本我的另一个人格。
虽然具备同样的权限来管理身体,但是,她和真正的顾凛终究不是一个存在,即便记忆一致,性格却会截然不同。
或许只有她和本我默契不干涉、不留下任何记忆所诞生的那个顾凛,才是真正会作为新的顾凛而生。可现在本我沉睡,平衡被打破了,以至于少女自己也无法控制。
“……”
在少女思索之际,她的身体却自主行动起来,自然地替许鸢理了理被拽乱的衣领。
“我无法完全理解你此刻的悲伤。”少女察觉到,但并未阻止,而是看着许鸢,轻声说:“但我知道,顾凛真的很喜欢你们,而我也一样。”
“请你原谅我,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