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给你了。”
少女轻声应答，随即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许鸢消失的那道书架夹缝。
黑暗深不见底，似乎在期待吞噬下一位进来的人。
少女侧过身，并未理会这种心理暗示，只不过在她钻入缝隙后，那幽绿色的火光便彻底切断了，黑暗之中，她依靠身体自带的夜视能力仔细勘察着。
密不透风的铁管道，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在钻进来之后，无论是逃跑的许鸢A，还是追杀的许鸢B，都没有在这里留下任何继续向前的脚印，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少女继续向前爬行，很快，她感觉到某种波动试图顺着周围环境传导至她身上，刺入大脑的神经，从而获取少女的潜意识。
或许在这个位置，许鸢的潜意识因此而被获取，但少女的魔力却自动绞杀了那些波动。
她不存在任何畏惧，因而即便空间截获她的脑电波也没用。
波动在试探无果后消退，不知在这幽闭的管道中度过了多久，周围的空间终于渐渐扩宽，少女结束了匍匐爬行的姿态，重新站起身，试着踩了踩脚下的实心铁地板。
她顺着地板的纹路向前看去。
在通道的尽头，矗立着一扇铁门。
许鸢是逃进这扇门里了吗？少女不甚了解，但区区一道铁门自然是拦不住她的，于是少女将手掌平贴在门扉上，用力推开。
随后她迎面撞上了一阵冷雨。
雨水，铺天盖地的暴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骤雨狂风。
少女有些许的困惑，低下头，发现脚下不再是铁地板，一条红砖铺砌的路面取而代之，周遭的景象在雨幕中重组，扭曲着变形，逼迫少女走向前方唯一的路。
这里是……哪里？
她的大脑刚刚升起这个疑问，双腿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狂奔了起来。
这不是少女的意愿，凌驾于理智之上的力量褫夺了少女的控制权，或者说，由于少女并非完整的顾凛灵魂，亦没有恐惧可言，那股波动无法读取少女的潜意识，只能沿着灵魂向下深挖。
结果似乎有些奇特，波动消失了，而顾凛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却也因此被挖掘了出来。
那是纯粹的绝望，这具身体正在雨夜中拼命地奔跑。
那条小巷子…以及……
……穷追不舍的怪物。
“跑……快跑……”
这也不是少女会说的话，从喉咙里溢出的是哭腔和呜咽。
她感觉胸腔装了一块燃烧的木炭，每一次呼吸，那木炭就燃烧一次，再扩大一分，像是烧到心脏处了一样，疼痛不已。
雨幕缠绕着少女的双腿，她正在被恐惧吞噬，惊悚正真真切切地流淌在少女——不，顾凛的血管里。
水花在脚下四溅，视野中人迹罕见，顾凛听到身后的风雨粗暴分裂，死神正在拉近距离。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
恐慌夺取了顾凛思考的能力，拼命地迈动双腿，在心底向满天神佛祈求奇迹，结果就是——身后的阴影依然笼罩了下来。
畏惧、惊慌、害怕、凄软……种种属于人类的劣根性与本能像毒药一般麻痹了顾凛的神经。
她还不想死，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了太多还没有做完的事——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林夏，还有刚刚才开始熟悉彼此的许鸢，和阿姨说好了每天要去吃冰沙……如果死在这里，这条小巷就是她十五岁人生的终点，所有答应好的事情就全都会变成未能兑现的谎言。
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劲风刮过后颈。
雨水打湿了衣衫，但随后胸前洇开血迹，与雨水一同浸染的是猩红的液体。
有什么东西从顾凛的后背刺入，贯穿了她的胸膛。
起初，她并没有感觉到痛，只有错愕和轻盈，胸腔里突然空了一块，甚至能感受到古怪的自由，她低下头，呆滞地看着胸前破开的巨大血洞，血液混杂着脏器碎片向外喷涌，而大雨冲刷着猩红，身体流出着鲜血。
顾凛的心脏不见了。
紧接着，痛楚就这样爆发了，她重重地跌进冰冷的泥水里，蜷缩成虾米一样的姿态，如同野狗一样打滚着。
“……嗬……嗬……”
顾凛倒在水坑里，声音发不出，毕竟喉管已经被血沫堵住，连一句完整的哭号都发不出来。
视线里的景象开始模糊，血色晕染了这没有尽头的雨幕，但即便到了这一刻，求生的本能仍在作祟，身体徒劳地伸出手扣住红砖，企图让身体再向前拖行半寸，显得有些滑稽。
温度开始从她的四肢百骸中抽离，胸口率先麻木，紧接着是失去知觉的下肢，最后就是困倦，仿佛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劝她闭上眼睛。
这就是死亡的过程，视野里的景物会开始褪色，冰冷也会渐渐远去，连那痛彻心扉的伤口也变得不那么重要，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最后一口白气在夜风中消散，听到血液从体内流干，嗅觉也会逐渐丧失，什么都闻不到——明明周围如此肮脏。
……
“——！”
猛地，少女倒抽了一口冷气，睁开了双眼，不顾刚才那一幕，立刻佝偻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然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身上的苍青色轻甲，沿着下颌大滴大滴地滚落在木地板上。
少女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血洞。
她很快就理解了：刚才经历的死亡仅仅只是顾凛潜意识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不知为何与波动结合，是强行加诸于她的幻梦。
此刻，那股试探她的精神波动已经彻底消散，即便少女试图循着残留的痕迹去反向追查也根本抓不到任何源头。
冥冥中，少女感觉到刚才的死亡并不简单，在理智重新掌握身体后，她就意识到或许刚才是蓝光的记忆，至少顾凛的记忆里怪物一直是淤泥怪，攻击手段是投出淤泥让人窒息，但刚才的怪物可和淤泥没半毛钱关系，攻击方式也大不相同。
意识到这一点，少女艰难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空间，浓密灰色雾气笼罩着它，周围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正前方的不远处孤零零地亮着一盏台灯，而灯光如豆，只能勉强照亮下方的一张木桌。
在光线中心，一封信件静静平放着。
少女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来到桌前，拿起了那封信。
信纸泛黄，摸上去有些粗糙，少女希望在上面找到关于这个异空间的线索，亦或是得到过去顾凛身世的秘密。
然而，信纸上什么都没有。
少女盯着那张刺眼的白纸，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虚脱感。
这就是蓝光给予的最终解答。
然后苦痛再临。
“唔——！”
少女发出一声闷哼，单手撑在木桌边缘。
蓝光空间正在变形与扭曲，直接侵入了她的精神，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灵魂界限此刻土崩瓦解。
人类的精神本该是一座平衡的冰山，但顾凛的灵魂却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危塔。
天真的【自我】在雨夜被怪物杀死；承担了所有情绪的刃也因为少女硬接骨翼少女的一击而重创，沉睡在意识的最底层。
现在的这具身体，由少女——【超我】——所掌控，她们三者本该是三位一体且不可分割，但如今，【自我】死亡，刃重创濒死，在异空间，界限彻底打破了。
少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她的存在。
刃正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正闭着眼睛沉眠。她是顾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毋庸置疑，但她同样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总是充满戾气，不计后果，随时可能因为暴怒而毁灭周围的一切，甚至伤害到林夏和许鸢。
少女现在力量达到了顶峰，刃却脆弱得不堪一击，她只需将自己的意识探向那边，轻轻一握……
刃，就会死亡。
“只要现在杀死【本我】……”少女喃喃自语。
是的，只要抹除掉她，那么顾凛的身体就再也没有互相拉扯的内耗，也再不会有失控的风险。少女将成为真正意义上唯一主人，她会成为最好的守护者，扫清所有挡在林夏和许鸢面前的障碍。
“……我……”
杀掉她。
“……”
杀掉她。
自由就摆在了面前。
杀掉她！
少女缓缓地抬起右手。
只要向意识底层探入，那束鲜红的灵魂就会在她的掌心中彻底熄灭，这种诱惑甚至超越了对生存本身的渴望，因为它代表了掌控力，代表超越了人性软弱的自由。
它就摆在少女的面前。
它唾手可得。
这真是一个无比诱人的选项。
那么。
她该这么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