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鸢睁开了眼睛,冷漠地向后退。
“那些把你制造出来的人,最初是对这场实验抱有什么期望?”
她靠在沙发上,左半边身体已经逐渐失去了实体,淡蓝色的微光在皮肤下流动,一时间让她有些像一个蓝皮肤的人。
许鸢向对面那个母亲面容的虚影抛出了问题。
被称为母亲的女人正端起茶壶,为许鸢续上了一杯红茶,红茶的色泽明明红润透亮,但倒入杯中后却没有升起半点热气。
“他们期望能够修正人类的缺陷。”女人倒完,徐徐回答,并不迟疑:“在α转移计划的建立之初,主要负责人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极端的情绪才会诞生怪物,只需要将极端化情绪剥离净化,留下基础喜怒哀乐,就可以最大限度上减少实体怪物产生的几率。”
女人将茶杯推到许鸢的面前。
“肉体生病可以通过药物缓解,但灵魂生病了,就需要一个能将病灶净化的机器——这就是蓝光计划诞生的初衷,他们希望建造一个没有苦痛的城市,只要净化那些痛苦,负面和正面的情绪都不会极端化,得以保留下来,变成正常且不会诞生怪物的时代。”
许鸢静静地听着,视线落在茶杯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的左半边脸也已经开始模糊不清了。
“听起来是个很伟大的构想。”许鸢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为什么最后会失败?实验记录里写着有未知人员闯入并摧毁了控制设备。”
“因为人类是充满矛盾的生物,既想要摆脱痛苦,又舍不得痛苦附带的情感,而制定规则的人往往最先无法承受规则带来的代价。”女人用着温柔的口吻将真相缓缓告诉许鸢,“当第一批实验体成功剥离了痛苦后,他们同时失去了对爱的感知,对风险的敬畏,以及对牵绊的留恋,换而言之,他们成功了,却也不再定义为人,这与最初的设想不符。”
“主导实验的人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因为那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实验体原本的模样,他的动摇导致了松动,最终引发了崩溃,未知人员以此趁虚而入,最终令我逃脱成功。”
主导实验的人,许伯安。
永远把政府工作放在第一位的父亲。
他居然会因为无法承受失去的代价,间接导致了整个计划的破产?
许鸢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脸颊的肌肉因为同化进程的加深,已经变得有些僵硬。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父亲当年也是个会有软弱情绪的普通人,那他这些年来对她的冷漠,对母亲忌日的绝口不提,究竟是出于内疚的逃避还是实验失败的后遗症?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小许鸢。”女人轻声细语地打断了许鸢的思绪,她伸出手,那只手看起来如此真实,甚至能看到手背上的血管。
她将手覆在许鸢尚未透明的右手上。
“真相除了带来新的负担外没有任何意义,在这里,你不需要再去猜测别人的想法,也不需要去承担探寻真相的代价,把那些疲惫交给我吧,我会替你保管。”
许鸢察觉了不对,麻木感正在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传来,悄无声息地向她的右半边身体蔓延,可那种感觉并不痛苦,相反,它非常舒适,就像是在寒冬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突然遇见了篝火,所有感官都在向大脑发送放弃抵抗的信号。
只要闭上眼睛,一切就都结束了。
许鸢慢慢地低下了头,看着桌子上摆放的一张木制相框。
那是她们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她还很小,被父母牵着手,看起来似乎和任何一个平凡家庭别无二致。
真好啊。
如果在现实里也能有这样不需要防备的日子该多好。
许鸢的目光从合照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只逐渐变得透明的左手上。
“如果我真的接受了你的条件,外面的世界会怎么样?”
“忘却掉你的存在,但相应的,你也不会知道,包括今天和我谈话,你也不会记得。”
许鸢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女人则继续保持着微笑。
那笑容令许鸢下定了决心。
“这是我最后一个问题。”
许鸢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宛若宣判。
——“在你的眼中,人类是不是一种充满矛盾的生命?”
女人微笑着点头:“我说过——”
许鸢眨眼间挣脱了女人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猛地抓起相框,决然的砸在了茶几边缘。
事情发生的很快,二人之间,玻璃渣四处飞溅,木质的边框亦是从中折断,露出了尖锐的木刺。
“小许鸢。”女人用叹息一般的态度感慨,“你果然还是人类的思维,融入并忘却掉不美好的记忆,在很多人看来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前提是我真的愿意,且与人类的思维根本无关,你不过是在诡辩而已。”
许鸢抓起相框,手腕翻转,用最锋利的那角对准女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
“我来教你人类真正的逻辑是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框狠狠扎进了她自己尚未透明的右侧大腿,刺穿了皮肤,深深地扎进了肉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腿流淌,滴落在洁白无瑕的地毯上,留下了一朵红梅。
“……”
剧痛。
剧烈的疼痛瞬间拆穿了那种舒适感,像是有一把火从伤口处点燃,直接烧透了她的神经,许鸢脸色顿时惨白,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将相框握得更紧。
痛觉是生命的主权。
有了痛觉,她才确认自己还活着。而活着,就能感知到自身的恐惧。
只要恢复恐惧,她就能从中获得理智。
许鸢咬着牙,忍着大腿上传来的剧痛,扶着沙发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衣服上沾染了鲜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眼神却前所未有的狠厉。
“带着伤痛走下去,那是我们人类自己的事,轮不到你这种东西来指手画脚。”
她拔出木片,鲜血再次溅出。
随着她的行为,这个由期望构筑的虚假之地终于崩溃了。
四周墙壁阵阵碎裂,温暖光线瞬间消失,场景转换得太过剧烈,许鸢脚下一软,跌倒在坚硬的木地板上。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两侧变成了高耸入云的黑色书架,密密麻麻的书籍像是冷漠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她回到了最初踏入的地方。
左半边身体的透明感已经消失了,四肢传来着疲惫,右腿上的伤口依然不断渗出鲜血。
期待成为了双刃剑,让她堕入虚假,也阻止了她进一步堕落下去。
许鸢靠在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依靠自己突破了死局,意识到这点的许鸢吐出一口气,然而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伤口不能不管,这鬼地方肯定没有医疗物资,现阶段只能用外套来绑着,等顾凛她们进来救自己。
窸窸窣窣,撕开风衣,当作绷带,绑死大腿,阻止鲜血进一步流出。
就在她处理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束微弱的光亮。
那是手机手电筒的光芒。
光柱在黑暗中摇晃着,显然拿手机的人十分紧张。
许鸢愣了一下,难道是林夏?或者是顾凛找过来了?
她忍着痛,扶着书架站了起来,借着微光向前看去,却完全看不真切,只知道站在前方几米开外的人穿着一件浅色风衣,衣服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和灰尘。
那人紧紧握着手机,似乎非常慌乱,正战战兢兢地用手电筒四处照耀。
当手电筒的余光扫过这边时,那个人明显被吓了一跳。
“别跑……”
许鸢张开嘴,想要大声喊叫,想要求助那个人,但她的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同化已经蔓延至喉咙,空间剥夺了她的言语能力,而眼看着前方的那个人因为恐惧而准备转身逃离,许鸢一下子急了。
必须拦住她!
相框摔得粉碎,顾不上大腿伤口撕裂的剧痛,许鸢随便捡起一根木片作为防身——毕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随后向前迈出了一步。
嗒。
踩在木地板上的鞋子发出了脆响。
前方的人浑身一颤,恐惧彻底决堤,猛地转过身,连手机都顾不上拿稳,发了疯似地向着书架深处狂奔而去。
回来!
许鸢在心底喊着,拖着流血的右腿,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奔跑着。
前方的人因为恐惧而慌不择路,后方的许鸢因为急躁而步步紧逼。
嗒嗒嗒嗒嗒——
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高耸的书架之间。
许鸢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大腿的鲜血染红了沿途的木地板,但她不敢停下,只能盯着前方那个背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能让她跑掉!绝对不能!
她没有时间了!
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缝隙。
逃跑的人没有任何犹豫,侧过身子就挤了进去。
追赶的许鸢只能跟着,也一头滚进了缝隙中。
伤口在挤压下传来疼痛,宛如火蚁啃食,但许鸢已经丧失痛觉,因为她的身体正在加速崩溃,大半个躯干都已经变成了飘散的光粒。
就在挤出缝隙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尽头的那扇铁门。
逃跑的人已经冲到了门前,重重地推开了铁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砰。
许鸢伸出手,那只手已经只剩下轮廓,剩下的部分全都在空中化作了光尘。
她眼睁睁地看着铁门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合上。
嘎哒。
许鸢停下了脚步,双腿彻底消失,她也无法继续跑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身体,手里的碎木片再也握不住,当啷一下掉在了地板上,伴随她的消散一并化作光点。
定局已至。
人类的意志终究还是太渺小了吗?
视线开始陷入黑暗,许鸢却没有恐惧。
在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她静静地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拜托了……”
炽热的情绪流淌着。
最后一声呢喃落下,许鸢的身影彻底化作了飞灰,消散在了隧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