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焰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很差。
早上出门时踩到了口香糖，中午吃的便利店饭团是她最讨厌的梅子口味，下午本来打算翘掉任务回家补觉，结果还是被海心拉到了这个鬼地方。
结果就是——她不得不单膝跪在逐渐碳化发黑的木地板上，高举过头顶的双手正向外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魔力。
幽绿的火焰化作穹顶，将外界黑暗顶在外部，汗水分泌，浸透了她的外套，顺着下颌线滑落，还没等滴在地上就被高温蒸发成了水雾。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二十三分钟了。
“还有七分钟。”青焰默默在心中倒数。
从第十七分钟开始，整个空间不知为何开始震颤，以至于那些书架也跟着一起晃动，让黑色的书籍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板上，还险些砸中青焰，尽管砸到了也会烧掉。
青焰看着那些书，封面上的字迹正在消失，变成了一片空白，就像从来没有人写过什么一样。
她想起小时候海心借给她的童话书，封面也是黑色的，不过那本书很旧，角都翘起来了，海心递书的时候眼睛也亮晶晶的，说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一遍遍叮嘱让她一定要小心。
结果青焰当时就把那本书弄丢了。
海心哭了一个下午，她陪着找了一个晚上，最后在垃圾桶里翻到，书被雨淋湿了，她用吹风机吹了三个小时还是皱巴巴的。
海心没有怪她，只是说下次要小心一点。
真像个傻子。
青焰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收回视线。
她很不喜欢东西彻底消失不见的情况。
“喂，你们几个，往后退。”青焰对着离火墙最近的几团残魂说，“往中心靠拢，别贴着火墙。”
残魂们挤成一团，它们既没有脸也没有耳朵，但明显听懂了，乖乖往后挪了挪。
青焰数了数。
两百三十七个。
这个数字从她进来就没变过，说明那个新人还没死，至少现在没死，死了大概就要青焰自己出手救人了。
不过那家伙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青焰抬头看着前方那片扭曲的黑暗，都快半小时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魔力的消耗速度比她预想的快，这个异空间的结构就像一个活物在呼吸，每次吸气吐气都会撕扯她的火焰。
青焰眼神凝重，把魔力又提高了一点，那青色的火墙瞬间拔高，把所有残魂罩在里面。
真是麻烦。
她想着，腾出左手，按住了耳麦。
隔了几秒，海心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小青，结界还在收缩，你那边的魔力很不稳定。”
“我还好，但这些家伙的情况很不好，所以待会儿可能要支援我。”
“我知道，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海心停顿了一下，“我感知到了一些事情，那个新人的灵魂状态很奇怪。”
“奇怪？”
海心的能力与灵魂相关，不过具体究竟是什么，青焰从未了解过，也不想去了解。
这个重叠现实与异世界空间的能力其实还有另一种功能，那即是锁定魔力，依靠这一招，海心总是能第一时间得知结界内所有人的状况，然后做出决断。
所以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青焰的心也提了起来。
“她的灵魂不完整。准确来说，她体内有两股魔力，一股苍青，另一股暗红。”
“那又怎么样？”青焰问，“两种魔力属性而已，这种事情不算稀奇，要这样说，队长也是两种魔力。”
“但她们在互相排斥。”海心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是融合，是排斥，就像两个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但彼此都想杀死对方。”
青焰愣了一下。
“你是说人格分裂？”
“我不确定。”海心说，“不过如果真的是那样，她现在可能正在经历很痛苦的事情。”
“所以我该怎么办？”
“等。”海心说，“等她自己走出来，或者等时间到了，她自己就会出来。”
“那时间还有多久？或者说那家伙可能撑多久？”
“结界时间六分钟，后面那个不知道。”
海心的声音渐渐被越来越大的电流杂音吞没：“如果那股暗红色的力量破笼而出，她可能会连同这个空间一起……小青？小青！”
嗡——嗡——！
“？！”
青焰猛地抬起头，那些黑暗居然涌动了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它们开始不停旋转，扭曲了书架，让这些木头架子变形，然后碎掉，再卷起木屑和纸片进那片旋涡，最后消失不见。
“怎么回事？！”青焰站起身，手掌的火焰瞬间暴涨。
残魂们开始骚动，它们挤在一起，发出一种很尖锐的声音，像是婴儿在哭，又像是老鼠在叫，青焰听着那些声音，头皮有点发麻。
“喂！都冷静点！”她对着那些残魂大喊，但没什么用。
骚动越来越剧烈。
有几团残魂甚至开始往黑暗里飘，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
轰！青色的火墙向内收缩了一圈，火舌倒卷，将那几团试图逃逸的残魂抽了回去。
灼烧的痛苦让它们爆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但好歹止住了送死的趋势。
“啧。”青焰砸了砸嘴，“真是麻烦。”
书架又倒了一排。
木头断裂，堆满空间，黑色的书籍散落一地，青焰看着那些书。
她忽然想到，如果一个人的记忆也像这些书一样被抹掉，那这个人还算是活着吗？
大概不算吧。
记忆没了，情感也会跟着没了，到最后剩下的不过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真恶心。
青焰讨厌这种东西。
讨厌那些打着为了人类好的旗号，实际上只是在把人变成实验材料的家伙，联合政府是这样，那个什么α计划也是这样。
【那些实验体很可怜，我们应该帮助他们，小青。】
【怎么帮？】
海心说，至少可以让他们不那么痛苦。
青焰没有反驳，但她们都知道有些痛苦是没办法消除的，外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等那个人自己爬起来。
或者死掉。
“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了。”青焰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她不喜欢思考这种问题，太累了。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魔法少女，按照职责办事，仅此而已。
不过，青焰现在多少有些难受，因为她的魔力已经见底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她撑不了五分钟。
“真倒霉啊。“她再次感叹了自己的悲哀一日。
黑暗还在涌动。
书架还在倒塌。
残魂们的哭喊声越来越尖锐。
真的很吵。
“听着，我只说一次。“她对着那些残魂说，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杂音，“如果你们现在还想回到外面的世界，就给我安静地待着。“
“我保证，我会把你们全部带出去。“
“但如果你们不听话，我就直接把你们和这个破地方一起烧掉。“
“懂了吗？“
残魂们安静了一点。
不是完全安静下来，因为还在尖叫，但至少不再往外飘了。
它们挤在火墙后面，瑟瑟发抖，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青焰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不擅长这种事情。
说漂亮话，给人希望，告诉别人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些都是海心的强项，青焰只会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烧掉障碍，斩断威胁，然后回家睡觉。
但现在她没办法烧掉这些残魂，烧穿空间倒是可以，但残魂们大概也会不保。
其实她在那个新人面前撒了个小谎，假设真的动手，青焰无法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即便是那个新人也一样。
所以她只能站在这里，举着手，维持这团摇摇欲坠的火焰。
“真是的。”青焰小声说，“海心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不过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海心如果在这里，一定会做出比她更好的选择。但海心现在在外面，她必须维持整个结界，保护外面那个叫林夏的女生，还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所以青焰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手掌里的青色火焰，那团火在风里摇晃，像是随时会熄灭。
青焰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召唤出这团火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是魔法少女，只觉得手心突然变得很热，然后就冒出了一团青色的小火苗。
她吓坏了，以为自己要烧起来，拼命甩手，结果火苗越烧越旺。
最后还是海心跑过来，抓住她的手，告诉她不要怕。
【这团火是你的一部分，它不会伤害你。】
青焰当时不信，因为火焰在她掌心里跳动，真的很烫。
但海心握着她的手，一直到火焰慢慢平息下来，变成一团温暖的光。
后来青焰才知道，海心当时也很害怕。
因为海心的手被烧伤了。
不过海心没有松开。
所以她也不能松开。
“小青，你为什么要当魔法少女？”
当时青焰正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中那个银色的球体，她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没办法。
海心问，什么叫没办法？
青焰说，因为你当了魔法少女，我只好也当了，不然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海心当时笑了，说青焰嘴硬心软。
青焰没有反驳，因为那是事实。
她确实嘴硬心软，她确实讨厌麻烦，但她更讨厌看着别人孤零零地面对那些糟糕的事情。
就像现在。
那个新人明明可以选择放弃，也可以选择逃跑，但她还是走进了这片黑暗，去救一个朋友。
“真是个笨蛋。”青焰摇着头，有些无奈。
不过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好像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轰！
青色的光芒再次暴涨，幽绿偏青的火苗如同找到了最美味的燃料，顺着她的身体疯狂向上攀爬。
宽松的青色常服外套在超高温中瞬间化为飞灰，簌簌落下，但火焰没有停止，它们卷起着她的皮肤，将她整个人彻底点燃。
火焰交叉于胸前，炽热之色一时间竟驱逐了本笼罩空间的黑暗。
而青色头发的少女只是平静地看着。
“变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