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想寻找一个她究竟在犹豫什么的理由。
理由并没有找到，为什么会犹豫也不明白。
她正在面对自己举起的右手，她看着它，仿佛是一件与自身无关的物品。
刃的意识沉在最底层，蜷缩着，气息随时会熄灭，而少女需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只要探入，握紧，然后松开。
三个动作，再简单不过。
少女的意识继续向下延伸，一股灼热感袭来，就像是把手伸进了烫水里，灼热感向上蔓延，那是刃的魔力残余，即便在濒死的状态下依然带着暴烈。
她在那股魔力里感知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非常小的东西，小到差点被忽略——
——刃在做梦。
少女不知道魔法少女的人格是否会做梦，但那确实是某种类似梦境的状态，混乱无序，没有逻辑。
她看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碗泡面，面已经发胀，汤底也冷了，而旁边还放着几张A4纸，纸被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只千纸鹤，太阳是涂鸦一样画上去的，月亮和星星替代了那颗银球，真实的月光洒在刃的脸上，光亮起了她恬静的脸。
少女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转过身，离开了雨巷，回归现实。
……
铁门在她身后洞开。
洞开并不是准确的描述，更像是一个巨人要进屋，他不是去拧把手，也没有去踹门板，而是直接撞碎了半面墙，于是门框门轴和周围的墙体一并化作碎屑向外飞溅。
青焰没有抬手格挡，火墙烧尽了那些飞驰而来的碎渣。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少女，苍青色的护甲有一块碎裂了，那是在胸口正中，碎口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的。
但她站着，步伐之间也没有踉跄。
“你朋友呢？”青焰第一时间问。
“她在里面。”
少女走到青焰身前三步处停下，她的眼睛是苍青色的，青焰看得出来，但那两片颜色边缘有些模糊，往外渗出了一圈暗红。
不知为何，那双眼睛没有对焦在青焰身上，而是穿过了她，看着虚空。
“你怎么了？”青焰盯着她的眼睛。
少女没有回答，她往旁边走了半步，侧对着青焰，把视线投向了仍在涌动的黑暗。
“蓝光的本体在更深的地方。”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我现在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代价。”少女停了一下，“我还没有想清楚值不值得。”
青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掌里那团正在萎缩的青色火焰，魔力消耗已经到了警戒线，如果继续维持这个规模，她还能撑四分钟，最多。
“好。”青焰说，“那你先想，想好了告诉我。”
“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了。”少女看着那团火，“你的魔力快耗尽了。”
“我知道。”
“如果你的火墙熄灭，这里的残魂会——”
“我说我知道。”青焰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保证把他们带出去，所以你不需要提醒我。”
少女看着她。
青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那团火。
沉默续行。
“你问我值不值得的意思。”青焰慢慢开口，“是不是因为救许鸢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少女停了更长时间，长到青焰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里面有一个东西。”少女最终开口，“她一直在等我回去找她。”
“但如果我回去找她，我就不再只是我，她也不会只是她。”
青焰这次真的回过头，盯着少女那双颜色已经开始不太稳定的眼睛，盯了很久。
“听不懂。”她说，“不过没关系，你不用让我听懂。”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不回去，许鸢会死吗？”
少女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在她的感知里了。
五分钟。
或许更少。
许鸢生命的倒计时。
少女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到了另一边。
她重新看向了那扇被轰开的铁门，门框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黑色洞口，洞口里面没有任何光，连她的夜视能力也到了边界。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少女对青焰说。
“说。”
“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感知到什么异常——”少女直视着青焰，“给我一分钟，不要干涉。”
青焰的表情动了一下，她的眼睛在少女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滑向了那道黑色洞口。
“一分钟很长。”
“我知道。”
“里面如果发生魔力爆发，结界会——”
“我知道。”
青焰沉默了。
那团青色火焰往上窜了一下，沉默之间，有几团残魂蹭着火墙边缘挤了挤，被青焰瞥见，用力一瞪，全部缩了回去。
“行。”青焰最后说，“一分钟，从你踏进去那一步开始算。”
“如果你的一分钟用完了，但里面还没有动静的话，不要怪我。”她补充道。
“好。”少女应了。
她迈出第一步。
少女走进了那道黑色的洞口，黑暗从四面八方贴上来，把她的轮廓一点点淹没，最后只剩下护甲上那些流转的苍青色纹路，隐隐散着微光。
然后连那道光也消失了。
青焰站在原地，默默地数着。
一。
二。
三——
——结界外，旧图书馆正门前。
“林夏同学。”
海心的声音非常平静：“请你往后退，暂时不需要顾虑五步的约束了。”
林夏却没有动，她盯着那扇虚化了轮廓的图书馆大门，半透明的结界让她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那些书架在晃动，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在移动，但她只看到了一件事。
那道苍青色的光熄灭了。
“顾凛进去了。”林夏说，“我看见了。”
“我知道。”海心说，“所以你要往后退。”
“为什么？”
“因为里面要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比你预想的剧烈一些。”
林夏终于转过头，看向海心。
蓝发的少女表情仍然是那种温柔的平静，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此刻有些太专注，专注得让林夏觉得不太对劲。
“你在担心。”林夏说。
“我在观察。”海心纠正她。
“你的手在抖。”
海心不自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但最终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瞒不过去。
“里面那个魔法少女，也就是你的朋友，她的灵魂结构非常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形态。”海心开口解释。
“她有两个灵魂，彼此分离，同属一体，但正在相互排斥。”
“这种状态如果继续下去，会怎样？”林夏问。
海心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向银球散发的光芒，那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蔚蓝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会变成两个人。”海心说，“或者谁也不剩，谁知道呢，我从来没遇见过这类情况。”
林夏听完这句话，没有说话。
她慢慢转过身，重新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结界还在，海心维持的法阵把整栋建筑罩在里面，从外面看，那栋红砖建筑的轮廓已经有些不清晰了，像是某个人用手指在还没干的画上擦了一下，边缘模糊而又向外晕开。
林夏抬起手，把拳头抵在了胸口。
“那个人……”她开口，声音很稳，“她在里面做什么？”
“根据我感知到的情况，她刚才停住了一个动作。”
“什么动作？”
“一个很难解释的动作。”
海心已经说得够多了，继续说下去没有任何帮助，她也相信林夏不会惹事。
这个话题最好终结在这里。
林夏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拉得很长，但林夏觉得那个影子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短了一些，短得像一个缩在地上的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林夏忽然开口。
“嗯？”
“顾凛说过，她觉得奇迹是存在的。”林夏抬起头，“她从小就这么觉得，不是因为魔法少女的那种奇迹，是那种有人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正好出现的那种。”
海心看着她。
“第十九孤儿院的老院长告诉她，世界是温柔的。”林夏说，“所以她一直信到现在。”
“我不知道她在里面现在有没有在想这件事。”
“但我希望她在想。”
海心静静地听完，并没有打断林夏，她的目光落在后者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要勇敢。”
林夏摇了摇头。
“不是勇敢。”她说。
“是没有办法不等。”
“我只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