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压境。
少女踏进洞口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这件事。
字面意义上的——黑暗压着她的肩膀，压着她的护甲，压着她脚下每一步踩出的地板，让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她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停下。
里面没有书架了。
或者说，书架还在，只是已经倒成了一地，那些黑色的书散落一地，有几本翻开着，但页面上什么都没有，白纸一张，干干净净。
看来这里就是蓝光空间的边缘了。
少女没有继续看那些书，她在找许鸢。
但她很快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这里什么都感知不到。
就像把手伸进了湖里，结果湖水没有温度，皮肤也没有反馈触感。
少女展开感知，像往常一样向外延伸。
同样什么都没有。
连倒塌的书架也只是模糊的轮廓，她能看见它们，但无法用感知触碰到它们，就好像那些东西只是画在黑暗上的图案，而非真实的物体。
少女站在原地，认真思考。
她确信许鸢在这里。
她来过这里，在这里流过血，期待过某件事——这些痕迹应当留在这片空间里，只是少女现在找不到。
她向前走了几步，低下头，看了看地板。
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往旁边看了一眼。
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非常小，少女几乎以为是护甲光芒投下的反光，但她停下来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反光，是一滴血。
少女蹲下来，点了点血迹，尚且未干。
温度很低，甚至称不上有温度，但确实存在。
少女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看到了下一滴。
再一步，再一滴，又一步，又一滴。
有时候间隔很远，有时候几步之内就能看到两滴，血迹的方向也不是直线，像是受伤的人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于是少女跟着血迹向前。
黑暗里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悬空的地方，只有脚下由血迹拼凑出来的路线告诉她前方有人走过这条路。
走到一半，血迹忽然消失了。
少女低头看着最后那滴血，它比之前的都要大，而且温度偏热，像是有人刚才在这里停了很久，血积聚了才落下来。
她从这滴血再往前看，什么都没有，地板干干净净。
少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许鸢现在在哪里？状况到了什么程度？
少女重新感知了一下那滴血留下的热度，其正在慢慢流失，再过一段时间恐怕连这点余温也会消失，那时候她就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需要更快。
但更快需要一个前提：她必须先看见许鸢。
少女在黑暗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刚才经历的那段强加给她的记忆，那条雨夜里的小巷，身后追逐的未知恶物，雨水打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和那个躺在水坑里已经没有心跳的尸体。
那段记忆给了一件她通常不会拥有的东西——哪怕很短，但它确实在少女的感知里留了下来。
恐惧。
顾凛的恐惧，此刻它残留在少女的意识当中，还没有完全褪去，所以少女把恐惧找出来，就这样让它存在在感知里。
然后，她抬起头。
黑暗里有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凑不成完整的句子，只能听到某些词。
“……不想……”
“……为什么……”
“……还要多久……”
少女听出来了，那是许鸢的声音，但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许鸢说话有力，词语精准，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会有这种残缺感。
前方出现了光。
很普通的白光，就像家居的日光灯管一样。
而那道光打在一个人身上。
许鸢。
她靠着一根书架的残骸坐着，腿上绑着撕破的风衣，风衣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扎眼。她的左手已经完全透明，光打在上面会直接穿过去，照在地板上，她却好像没发觉，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地板。
少女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许鸢没有抬头。
“你来了。”
“嗯。”少女说。
“很晚啊，你。”
“你还在，就不算晚。”
许鸢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是清醒的，看着少女，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刚才在里面干了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和你没有关系的事情。”
“和那个东西有关？”
“和我自己有关。”
“……”
许鸢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些不满。
少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件事，也不知道解释这件事有没有意义，但她还是开口了。
“我差一点做了一件事。”少女说，“做了之后，力量会更纯粹，战斗也会更高效，那个东西就会更容易被解决。”
“但你没有做。”
“没有。”
“为什么？”
少女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下。
那个梦境里的画面还留在她的感知里没有散去，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的样子，明明和自己一模一样，却隔着一层薄纱，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她最后说，“不重要的东西。”
许鸢盯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是来救我的吗？”
“嗯。”
“那你打算怎么救？”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落在许鸢透明的左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下看，看到了她腿上那块已经渗透的绑带。
“你自己弄的？”
“废话，这里又没有别人，不是我还能是谁？”
熟悉的刻薄话又一次出现，凝重的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
少女伸出手，手指停在那块绑带的边缘，没有碰，只是在靠近的距离感知了一下伤口的状况。
刺穿的伤口不算深，但流血时间已经太长了。
“你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少女说。
“我知道。”许鸢说，语气里没有后悔，“但我活下来了。”
“是。”
少女直起身，退后了半步，重新看了一眼那团打在许鸢身上的白光。
这道光从哪来？
这个地方不应该有光源。
她往上看，头顶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光确确实实打在许鸢身上，就像是什么东西特意为她留了一盏灯。
“蓝光没有再靠近你？”少女问。
“它来过。”许鸢说，“然后我戳了自己一下，它就跑了。”
“……”
少女把这个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
“它需要你的情绪，你的注意力在疼痛上，它就吃不到它想要的东西？”
“嗯。”许鸢说，“准确来说是我的【期望】，如果我没有【期望】，它就无法彻底转移我。”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
“我还找到了一些东西。”
少女看着她。
许鸢把手伸进风衣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了一叠折得有些皱的纸，递过来。
少女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字是加粗的黑体：
【转移计划·α版本·测试型号】
她继续往下翻，看完了第一页，再看第二页，最后看到了第三页的临床记录，还有那个名字。
她合上纸，把那叠文件叠好，还给许鸢。
“拿好。”少女说，“出去以后你会用到这个。”
许鸢盯着她，没有接，只是问：“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这份文件。”少女说，“但我知道蓝光不是一个单纯的怪物，它的行为模式太过理性，有目的也有智慧，怪物没有这些，只有被设计出来的东西才有。”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女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很直接的回答：“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告诉你也没有用。”
许鸢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把那叠文件重新收进了风衣里。
“那现在呢？”她问，“你打算怎么结束这件事？”
少女没有立刻说话。
她转过身，看向那片比来时更深的黑暗。
按照她目前掌握的情报，蓝光的本体在更深的地方，但那里有什么，以什么形式存在，她不知道。
她能感知到一件事：那片黑暗是活的，它在等待，等待某种触发条件。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或者说，她知道那个条件，但现在的她满足不了它。
“蓝光需要情感才能被感知到。”少女开口，“它以情绪为目标，所以它能定位到有强烈情感波动的人，但同样，它也只对那样的人有反应。”
许鸢听着，没有插嘴。
“我没有情感，或者说我的情感是残缺的。”少女继续说，“所以我进不去那片黑暗，因为它感知不到我，我也感知不到它。”
“然后呢？”许鸢问。
“然后就是现在的问题。”
少女回过头，看着许鸢。
“我需要另一个人帮我，但那个人现在睡着了，而且快死了。”
许鸢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下，忽然抬起头：“你说的是那个刃？”
少女没有否认。
“你之前说她挡了你的死。”许鸢说，“就是那次骨翼怪物一击之后？”
“对。”
“那她现在在哪？”
“在我意识里面。”少女说，语气非常平静，也不在乎许鸢听不听得懂，“她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没有意识了，处于沉睡状态，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她会在接下来的某个时间点彻底熄灭。”
许鸢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少女停顿了一下：
“你刚才在里面犹豫的，是不是在想现在杀掉她？”
少女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否认，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就知道。”许鸢靠在书架残骸上，发出笑声，那笑声一时间让人觉得竟不在危险的异空间，而是在很普通的日常校园里，“你们两个互相不对付，但又没法离开彼此，真是麻烦。”
少女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认识顾凛。”许鸢打断她，“你们都是顾凛，但你们又都不完整。”
她撑着残骸，试图站起来，腿上的伤让她咬了一下牙，但她还是站了起来，微微弓着腰，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强行撑着。
“所以我来问你一件事。”许鸢看着少女，“那个叫刃的家伙如果彻底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少女思考了一秒，给出了一个精确的回答：
“我将成为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能更稳定地保护你们，且不会有失控的风险。”
“那顾凛呢？”
少女停了。
许鸢盯着她，等待。
“我就是顾凛。”少女最终说。
“你是顾凛的一部分。”许鸢摇头，否认着少女，说：“就像我是许鸢的全部，但我也有懦弱的时候，有想逃跑的时候，有说不出口又咽不下去的时候，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才是我。”
“你没了刃，顾凛还存不存在？留下来的是顾凛还是什么？”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许鸢见她没说话，也没有催，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站姿，把重心换了个方向。
周围是黑暗，是倒塌的书架，是散落的白页纸，是那盏来历不明但一直亮着的日光灯，是很多很多东西。
过了一会儿，少女说：
“顾凛是一个喜欢毫无意义事情的人。”
“对。”许鸢说。
“……她喜欢在烂尾楼的天台看晚霞，喜欢对着林夏的背影喊，喜欢在受了委屈之后假装没事，喜欢保护她能保护的所有人，喜欢这个糟糕的世界。”
“对。”
“我知道这些，因为我拥有她所有的记忆。”少女说，“但我做不到这些，因为那些事情不属于我，它们属于死掉的自我，和现在已经沉睡的刃。”
许鸢没有说话，就这么听着。
“如果我杀掉刃，那些事情就真的不属于任何人了。”少女说，“它们会等着消失。”
“然后呢？”许鸢问。
“然后顾凛就变成一个只会保护她认为重要的人的工具。”少女说，“而不是一个会因为世界往好的方向改变了一点就高兴半天的人。”
许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所以你没有杀她？”
“嗯。”
“所以你意识到，你们加在一起才是顾凛，缺了谁都不行？”
“嗯。”
“那现在怎么办？”许鸢直接问，“刃快死了，她死了你们两个都完蛋，但要叫醒她需要什么，你知道吗？”
少女看向那片黑暗，又看回许鸢。
“我知道需要什么。”她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做到，因为这件事不是我来做的，应该是顾凛来做的，而现在顾凛不在。”
许鸢盯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有点莫名其妙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那扇灯还亮着吗？”
少女抬头看了一眼那束白光。
“不知道。”
“因为我没打算死在这里。”许鸢说，“我有很多事情没做完，有很多问题没答案，有很多债没讨回来，我没有资格死在一个破图书馆里。”
“所以那道灯是你的期望的具象化。”
“大概吧。”许鸢说，“我不太懂这些，反正灯还亮着，说明我还没死，就这样。”
少女看着那束光，又看着许鸢。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如此简单，但她之前一直没想到。
“能借我用一下吗？”她问。
许鸢愣了一下：“借你用什么？”
少女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那束白光里。
光打在她的护甲上，那些流动的苍青色纹路在光里显得不那么冷了，带了一点暖意。
“你的期望。”少女说，“我没有，但你有，所以借我用一下。”
许鸢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搭了上去。
那一瞬间，少女感觉到了某种东西，轻飘飘的，但确实存在，就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护甲，然后某种限制开始松动。
限制就在意识的最底层。
限制就在那束快要熄灭的暗红光芒上。
而最后。
暗红的光芒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