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
不对。
有一样东西依然存在着。
下雨声。
刃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她不会做梦,所以这件事本身就是假的,是她临死之前意识在乱跑,随手抓了一把记忆拼在一起糊弄出来的幻觉。
但雨声是真的。
她不喜欢雨,雨声太吵了,总是落在瓦片和叶子上,偶尔打在水坑里,各有各的声音,听着听着就烦躁,想把什么东西砸碎。
可现在她没有了力气,那种能砸碎任何东西的力气。
刃坐在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的铠甲早就不见了,就剩一件校服,但校服也被泡湿了,贴在背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心有一道旧伤,似乎是打骨翼怪物的时候留下的,具象在她的手心上,尽管不是她自己挨下的,但那道疤留了下来。
好像从来没人注意过这道疤。
刃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值得说的东西,就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她死了吗?
大概快了吧。
死的感觉比她以为的要平静,她一直觉得死亡应该是很嘈杂的,有人哭,有人喊,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下,或者在死之前把一辈子的后悔都逼出来,痛苦地在原地打滚。
但现在只有雨声。
很无聊,因为无聊,所以不想死,死了会很无聊,因此不想死。
刃往后仰,躺进雨里,后脑勺贴着湿冷的地面,她看着上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雨从虚空里落下来。
她想了想自己做过的事情。
杀过怪,吵过架,扛着顾凛这具身体打了一场现在回想起来赢面堪忧的架,还从死亡边缘把超我拽回来过一次,代价是现在快死了。
值得吗?
刃想了一下,觉得不好评价。
她不是为了值不值得才做那些事情,她只是想到,然后做了,就是这样。
要说遗憾,她遗憾的事情不多,但有一件是她现在都有点渴望的。
她想吃泡面。
就是随便加点东西,一个鸡蛋,几根菜,或者一些卤牛肉,然后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把窗帘拉开,让银球的光照进来也好,不照进来也好,就那么吃。
顾凛以前常做这件事,但刃从来没有以自己的身份做过,毕竟她是自我死掉后才诞生,看着那个受影响的特殊人格行动,只有在变身后才能掌握身体。
简单来说就是没缘分。
刃闭上眼睛,雨声变小了。
她知道这个过程,她经历过一次,在自我死亡,她诞生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剧烈的情感波动。
恨、不甘、畏惧、惊慌、眷恋。
区别在于,那次的雨夜里还有一个超我站在旁边,一起诞生,盯着她,然后各种算计,处理事情一板一眼,偶尔做出一些出格的决定,但总体上还算靠谱。
现在呢,超我在哪里。
刃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的上方。
大概在外面救人吧。
她想了一下超我现在可能在做什么,扛着巨炮找蓝光,或者在陌生人面前板着脸说一些没有起伏的话,或者拦住林夏别让她冲进危险的地方。
干的是顾凛的活,但做派是超我的做派。
挺奇怪的,但也没什么不好。
刃感觉自己越来越轻了,是种不让人愉快的轻盈感,就像是失去了重量,随时会碎掉。
她想了想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她一向不说废话。
雨声彻底静了。
刃等待着。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大概注意不到。
就像有人把手放在了暗红色的光芒外面,没有探进来,只是放在外面。
刃没动,就这么躺着,感知着。
那个东西在外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一点点地,把某种东西透进来。
刃皱了皱眉。
这东西不在她的词汇库里,
愤怒?不是。
恐惧?不是。
战意?更加不是。
绝非那种让人想要把什么东西砸碎的冲动,这些她都熟悉,但这个不是。
它更像是执拗。
就是不想死,就是想要撑下去,就是要等到某个人回来,不愿意,很抗拒。
刃盯着那团东西,它在暗红色里显得格格不入,但没有消散的意思,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团东西拽进来了。
刃握着这团东西,就那么握着,没有说话。
雨水还在往下落,但现在已经打不湿她了。
她盯着自己那只握着东西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把它攥紧,直到能感觉到一点实在的温度。
“真是恶心。”她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说谁。
说超我,超我嫌她麻烦;说许鸢,许鸢不会惯着她;说这整件事,说了也白说。
刃把手放到胸口,轻轻按着。
心跳重新开始跳动了。
她慢慢坐起来,头有点晕,停了一会儿等眩晕感散掉,然后站起来。
铠甲从光里重新凝出来,从脚到腰到肩,最后护住胸口,尽管胸甲还是残缺的,那道伤口的痕迹留在上面。
刃站在雨夜的世界里,四周空无一物,只有那团现在已经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她把那团东西化开,让它顺着手臂往上走,融进魔力里。
什么地方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刃抬头,看向那片黑暗。
黑暗的深处有光,非常细,就像用针在幕布上戳了一个洞,光就是从那个洞里漏进来,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在这片全是黑与红的地方,那一点亮色非常刺眼。
刃盯着那个光点。
出口。
一条能从这片意识里重新走回去的路。
她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脚下没有声音,这里连地面都只是虚无,不是真实的东西。
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片暗红色的空间什么都没有,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远处有一张桌子,那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鹤还立在原地,放大了无数倍,映入她的眼帘。
刃看了那只纸鹤一会儿。
她不觉得自己是顾凛,从来都不觉得。顾凛是另一个东西,是死掉的自我,刃就只是刃,是暴烈的那部分,不想死所以要打,打赢了才有资格谈其他事情的那部分。
但她也不觉得自己和那只纸鹤没关系。
刃最终没有回头,继续往那个光点走过去。
光越来越大,从针眼变成裂缝,从裂缝变成一道缺口,从缺口变成了一扇门。
刃走到门前,停下来。
她感知了一下外面。
超我在附近,正在处理某件事,身边还有许鸢——她的状态很不好,但意识是清醒的。
外面更深的地方有某种东西在等,刃感知不到它的形状,但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恐怕那就是超我和许鸢在寻找的东西?
刃并不愚蠢,实际上她和超我有一样的智力,只不过她一般不会使用智慧的力量,而是力量的智慧,她很快就推测出为何自己活了下来。
让她作为探路的猎犬?不得不说,超我很会利用手上的资源。
换作是她,在超我的位置上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于是刃推开了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