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鸢的手还搭在掌心上,少女感知着反馈,却并未得到回应。
那团期望正在往意识深处渗,一开始只是一个点,然后慢慢往外扩展。
少女等着。
她不知道需要等多久,这个方法究竟有没有用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把自己的感知放在最底层,看着那道快要熄灭的光。
光还在。
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但也可能是她的感知出了问题。
她等了很久,久到许鸢已经开始挪动,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上,因为右腿的伤口让她站着难受,然后再换回来,反复几次,始终不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像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了过来,走到少女的感知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一刻,恐怖的冲击直接震断了少女的胸骨!
有什么东西在从胸腔里往外顶!两股力量在同一个地方撞上了彼此,剧烈的如针刺般的苦楚刺激着意识!
厌恶的排斥,互不相让的绞杀,但偏偏谁也无法把谁踢出这具身体,因为她们本来就是从同一骨血里生出来的两面,连着同一颗心,流着同一种血,哪怕互相憎恶,在这一刻也只能咬住对方,谁也不准松口。
少女猛地弯下腰,左手撑在地板上,但她没有松开右手,反而反客为主,紧紧扣住了许鸢的手指。
“喂,你怎么了?还好吗?!”许鸢焦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耳鸣在同一时间加剧,以至于有些听不真切。
意识的深海里正掀起一场飓风。
“……”
当疼痛达到顶峰的那一瞬,某种奇妙的界限被击碎了。
少女明白这是什么了。
然后,在明白的同时,她感觉右眼的视线忽然混入了一些奇怪的颜色,奇妙的是,这颜色并没有持续多久就消退了,少女却觉得右眼更清晰了些。
她能注意到许多曾经没注意到的东西,比如许鸢现在身上每一道细微的伤口,以及周围黑暗里凹凸不平的墙体,平时她选择性忽视的东西一下子化作信息,涌入了大脑。
就仿佛是曾经能察觉到不同事物特点的顾凛一样,那个会莫名其妙给自己的绿萝起名字的顾凛,会放弃预备好的计划,关注路边草丛上露水什么时候滴落的顾凛,少女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她的眼睛。
“……”
少女慢慢直起身,让自己重新站稳。
许鸢盯着她,没有松开手,眼神里有一种少女从她身上很少见到的东西:犹豫。
“你的眼睛。”许鸢开口,声音不大,“右边那个,变色了。”
少女没有去碰自己的右眼,因为她能感觉到那股燃烧的刺痛。
“嗯。”她回答。
“那是刃的颜色?”
“是。”
许鸢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半透明的左手,然后重新看向少女,问了一句让少女没有预料到的话:
“她还好吗?”
少女想了一想,给出了一个准确的回答:
“她活着。”
“……也就是说伤得不轻,但没死透是吧?”许鸢说,语气带着她平时对待顾凛时才会有的别扭感,刻薄的面具底下露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自己大概也没有察觉,“行吧,能活着就行,总比死了强。”
少女看着她。
察觉到少女的注视,许鸢赶忙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赶紧把那边的蓝光处理掉,我可不想在这里待到腿全烂了。”
“嗯。”
少女点头,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浮现出了一道很浅的纹路,苍青色和暗红色各占一半,没有彼此交融,像两条轨道一样并排着延伸向手指。
她握了一下拳,两种颜色都跟着紧了一下。
这大概是目前这具身体里所有意识加在一起所能做到的最勉强的事情了,不为了互相杀死彼此,同时活着,一起面对同一件事。
称不上和解,更谈不上信任,只是在勉强对准同一个目标。
少女抬起头,看向那片黑暗。
这一次,她的感知探出去,触碰到了以前什么都抓不住的虚空,右眼里那层变化带来的东西让虚空有了反馈,燃烧的火炬烧穿了前方迷障。
刃讨厌很多东西,讨厌黑暗,讨厌未知,讨厌那种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的感觉,最讨厌雨夜。
满腔的戾气全都汇聚成了一个词——厌恶。
少女又联想到自己通过恐惧感知许鸢的情况,于是操控着情绪,就把那点讨厌往感知里送了一下。
越往里走,黑暗的质地越不一样。
一开始是单纯的暗,少女的视觉在这里失去了大部分功能,要靠感知来替代,但感知本身也在被什么东西干扰,尽管不是全部失效,是滤掉了一层,但比起此前而言还是弱了些许。
再往前,地板开始变热,像是踩在太阳晒了一整天的路面上,隔着鞋也能感觉到。
许鸢在少女背后低声开口:“温度在升高。”
“嗯。”少女说。
“这是蓝光释放能量的迹象吗?”
“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意思?你不确定?”
“它在准备什么,我不知道。”少女说,“但它已经知道我们进来了。”
身后许鸢的呼吸猛地加粗,但很快恢复正常。
少女并未理会,只是继续前进。
地板热度继续升温,从热变成微微烫,少女的战靴隔绝了大部分,但许鸢穿的是普通的鞋,少女听见她的呼吸里有一点咬牙,但她没有叫出声。
少女停下来。
“等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感知着前方。
前方有东西。
非常大,大到少女感知不到边缘,就像是隔着黑暗感知一堵无限延伸的墙,往哪个方向探都触碰不到尽头,只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少女没有能力描述它的形状。
但她感知到了一件事。
它在看她,就像她在看它,整个注意力都压过来的感觉,仿佛走在一条路上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你身上,不带恶意也不带善意,只是在看,如同研究员低头看实验瓶里的东西。
少女把感知压在里面,没有往外表现。
她把意识往内部探了一下,找到刃所在的位置,把那个感知传递过去。
意识回来了,刃那边的暗红色动了一下,意味着她收到了。
然后,刃的意识往前推了一点,那条缝开在少女的感知边缘,刃的情绪从那条缝里渗出来,接触到外面的黑暗。
黑暗里的东西反应了。
整个空间震了一下,少女感觉到脚下的地板颤抖了一次,热度瞬间上升了,地板从烫变成了烫到少女的靴子都开始传热。
身后许鸢踉跄了半步,但她没有跌倒。
“它感知到了。”少女说。
“我知道,我脚底下都能感觉到。”许鸢的额头已经开始冒出热汗,她有些艰难的吞了吞口水,“所以,现在怎么办?”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
刃还在往那个缝隙里输出情绪,少女感知到那些情绪的质感,愤怒,不甘,还有执拗。
少女不知道刃为什么会有那种情绪,她却没有询问,也不打算问。
冷静的头脑,充分思考后的意志坚定不移,不屈不挠地展望前方;鼓动的心脏,不再是如同僵尸一样的缓慢,鲜血在蓬勃进发,从心脏产生,再积极涌入血管,如同舞者最后的舞蹈,尽情释放自我。
意识的双方正以自己的方式影响着身体。
直到黑暗里的东西有了动静。
少女感知到它在移动,往这边来,速度不快,直接朝着刃情绪的来源方向过来。
“它来了。”少女说。
“多久。”许鸢问。
“很快。”
“你准备好了吗?”
少女的右手握紧,苍青色的纹路从护甲上往外溢,那些光在黑暗里很显眼,但少女没有压制,她需要那些光聚起来,把力量收拢在一点。
右侧,暗红色的东西开始往外渗,渗进护甲那些苍青色的纹路里,两种颜色在某处边界上接触,发出摄人的红光。
一时间少女的两侧出现了不同的光芒,一青一红,双色并肩。
这两种本该互不相容的力量,在此刻以少女为轴,拼合在了一起。
少女低头看着那道线,然后抬起头。
第一次。
她感觉到了一件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事情。
想把前面那个东西杀掉,彻底粉碎。
这大概就是刃平时感受到的那种冲动,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比她以为的要安静一些,但又比想象中更有力量。
“刃。”
暗红色的那缕意识应了一下。
“这次我来。”
暗红色动了一下,像是在不满,又像是懒得争论。
少女把这个当作默许,然后她转身,认真地向许鸢说道:“现在空间已经无法支持下去,往后跑,你会看见青焰,就是青色头发的魔法少女。”
“……你呢?”
“我会留下。”
“那就别死了,混蛋!”许鸢握紧双拳,后槽牙咬死,狠狠一拳锤在少女肩甲上。
随后,她往后退了几步,注视少女坚定的双眸,一瞬间泄去了所有力量。
“……这不会是遗言,对吗?”
“不会。”
——只得到了更认真的答案。
她没再与许鸢对视,转而微微侧着脸,对着黑暗深处直视而去。
许鸢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将此刻的少女刻入脑海深处,随后迅速转过身离开。
在许鸢离开后不久,那个东西停下来了。
它停在少女前方,少女能感知到它的边缘,但它却不再移动,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压在少女身上。
少女在评估它,更准确来说,是在思考需要多少力量,从哪个角度,在什么时间。
她抬起右手,一把握住了在双色风暴中咆哮成型的巨型重炮。
空间中不再鼓风,幽幽的蓝光出现在对面,直面少女的巨炮威慑。
双方不约而同地停滞着。
“一起解决掉它吧。”
“你和我。”
——【早该这样了。】
恶劣的笑意针对蓝光,暴戾的气息自右眸散开,可怖猩红再度展露,却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
身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不见边际,亦不见尽头。
唯有那少女立于之中,周身流转着青红二色的光芒,烈焰与冷洋在同一具躯体上共生,将四周的黑暗一寸一寸地逼退,又一寸一寸地染上她的颜色,青如深海翻涌,红如晓前霞光,两道光芒缠绕交织,在她垂落的发丝上染开。
魔法少女必将回应期望,不论身处何方。
“来吧。”【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