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用了很长时间来观察这具身体。
它并不在意顾凛是谁，又或者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面对它，它只在意一件事。
——她有没有足够强的情感，让它能够完成未竟的工作。
蓝光用了整整七年积蓄力量，它在城市的边缘流动，在学校的走廊里等待，在无数个没有人注意的深夜里，把那些在痛苦边缘摇摇欲坠的人一个一个吞噬，放进自己的储存室里，小心翼翼地保管。
因此，他们并没有真正死亡。
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真正理解，包括许伯安，包括那些设计图纸的工程师，包括后来把它当作怪物来追杀的联合政府，也包括此刻站在它面前的这个少女。
它等待着，把全部的感知压在那个少女身上，分析着她，同时把储存库里积攒了七年的数据调取出来，逐条比对。
数据量非常大，关于魔法少女的数据尤其多，毕竟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魔法少女就是这座城市里最受瞩目的存在，她们的战斗风格，她们的情绪波动，她们处理怪物的方式，全部都被记录在蓝光的数据库里。
其中记录最多的，是星织。
蓝光在诞生之初就开始积累她的数据，起初只是被动接收，后来变成主动搜集，再后来，这件事变成了某种本能，就像饥饿的生物会寻找食物，蓝光会寻找关于力量的一切记录，而具备最强力量的就是那位粉发魔法少女。
它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最终会面对魔法少女。
七年里，无数条关于星织的数据，她每一次出手，她每一次说话，那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稳定的力量，还有一件其他任何魔法少女都不具备的东西——
一种蓝光至今无法分类的力量。
是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星织绝非一般的魔法少女，青焰、露娜、海心都没有存在过这种力量，那力量仿佛唯美而宏大，如同天幕一样展开，足以容纳整座城市，蓝光穷尽一切都无法解析，更别谈是分类和复刻。
而现在，面对眼前这个少女，蓝光做出了一个决定。
它开始调用星织的数据。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蓝光不缺时间。
它缓缓把能量收拢，黑暗开始往中心聚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散落一地的碎布一针一线地修回完整形状，慢慢的，有轮廓在黑暗里成型，越来越完整，最终变成了一个站立的人形。
既然对方已经到达核心区域，那就没有必要再维持现有的空间形态，这片由书架和黑暗拼凑出来的场域是为了捕猎普通人类而设计的，对魔法少女无效。
它解除了空间压制。
黑暗从四面八方开始退潮，就像一张巨大的黑布被人从中央抓起，哗啦一下向两侧拉开，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光，温热橘红的光芒。
少女站在光里，静静看待空间的变化。
最终，她站在了草地之上。
半边天是熟透的霞红，另半边还挂着深蓝的余色，黑暗还没完全退场，只是被推到了天边，三种颜色在头顶交界，形成宽阔的晚霞，晚霞里有云，云被阳光打亮了底部，金黄色开始向外展开。
脚下是草地，草地在坡上，坡向下延伸，伸到一片平静的湖，湖面接收着夕阳，把天色倒映在水里，天上有晚霞，水里也有，真实的和镜像的叠在一起，交融在同一片金光里，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仿佛世界都泡在湖水里。
这里不像是一个战场。
但少女没有放松，她的感知一直铺在外面，告诉她这里仍然是蓝光的空间，美丽的场景不代表安全。
她的视线落在坡顶。
那里站着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在晚风里飘起来，发梢轻轻扬着，白色蕾丝裙的裙摆随着风一下一下荡开，那个人背对着少女，看着远处的湖面和天色，姿态闲适，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少女的手指悄悄收紧了炮身。
那个成型的轮廓已经走完了最后一步。
“许知予女士记忆中被记录次数最多的场景。”
声音从那个人的方向传来，是一个女孩的声音，轻盈而又愉快，像是在介绍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只是从头到尾，语调都没有产生变化。
“她曾经在这里和丈夫女儿一起看过日出，也在这里独自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待那个男人回家。”那个人始终没有回头，语气并无波动，“她人生最后一次完整的快乐也在这里。”
“我的数据库里有她所有的记忆，包括这个地方的宏景，风从湖面吹上来的感受，和草地在夕阳里呈现的颜色。”
少女握着巨炮，对准了那个背影。
“为什么用她的模样？”
“因为她足够强大。”
那个人终于转过身。
这张脸和星织的脸分毫不差，包括眉毛的弧度，嘴角的形状，还有那个让人觉得她永远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情的神情——只是那双眼睛不对，里面是蔚蓝色，而且很是平静，完全没有星织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深度。
它看着少女，就这么看着，半晌，嘴角弯了一下。
“你选择这里，是想用她的记忆来干扰我？”少女说。
“不，是因为这里足够宽阔，适合做最后的事情。”它摇头，“而且——”
它从礁石上一步步走下来，脚踩在草地上，整个人和夕阳的光影融在一起，“我认为战场应当是美丽的，这是对双方的尊重。”
随后，它停下来，在距离少女还有七八步的地方抬起头，蔚蓝对上了青红。
“既然到了此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止一个，而它问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因为它不知道答案，是因为它想通过少女的回答来判断某件事。
少女想了一下，选了最准确的那个。
“因为这里有我的朋友，还有很多不应该被困在这里的人。”
“朋友。”它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奇怪，像是在尝一种从来没吃过的东西，不知道该不该喜欢，“这个词在我的数据库里有记录，但标注了很多种不同的定义，你用的是哪一种？”
少女没有回答这个。
它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把那个笑挂上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少女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第二步，然后第三步。
少女没有后退，但她往旁边移动了半步，微微侧开身子，给人感觉她旁边好像有人一样。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个移动，它的头稍微偏了一下，视线顺着少女让出来的方向，扫了一眼那片地方。
空无一物。
“你在等什么？”它说。
少女没有回答。
它把视线重新移回来，这次，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出现了——疑惑。
只出现一秒，然后消失了，平静如故。
它走完第四步，停下来，和少女之间只剩下三个身位的距离。
晚风把粉色的发丝吹向一侧，夕阳在它身上落下一片暖光，那张脸完美到不真实——或者说，本来就是不真实的东西。
“你那两种魔力加在一起还不够。”
“我知道。”少女说。
“但你还是来了，为什么？”
“没有回答的义务。”
它沉默了一下，那种像是疑惑的东西再次浮现，这次持续了长一点，然后它把嘴角的弧度往上推了一点，恐怕星织在听到什么有趣的回答时也会做的那个表情。
“你很奇怪。”它说。
“可能是。”少女说。
“我在数据库里找不到对你的准确定义。”
“没关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它盯着少女，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次它停了更长时间。
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在这个空当出手，她在感知。
“你没有魔力。”少女说。
“我不需要魔力。”它最终抬起头，施施然地停在少女五步外，仰头看了一眼那半个正在下沉的太阳，橘金色的光落在它脸上，“魔力是情绪的结晶，而我没有情绪。”
“那你有什么？”
“我有她所有的战斗记录。”它诚实回答，直视着少女，眼眸里是清澈的蔚蓝，没有任何情绪，“那是七年间积累的庞大数据，我并不觉得你可以战胜它。”
“这会是模拟的极限。”
少女握着炮，没有说话。
她们仿佛是许久未见的老友，谈话之间并未敌意显露，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礁石的边缘。
“我有一个问题。”少女开口，“α计划的初衷是净化极端情绪，不是杀死人，但你抹除了那些学生的记忆，让他们在异空间里变成残魂，这不符合初衷。”
它沉默良久。
海浪撞在礁石上，白色的浪花溅起来，又退下去，一遍又一遍。
“初衷是净化，但净化需要时间。”它最终开口说，“那些人的情绪浓度超出了我的处理速度，我只能先把他们放在缓冲区，等待处理完毕再送回去，我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
“但你困住了他们。”
“我在帮助他们。”粉发少女的语气没有一丝动摇，“痛苦是需要被处理的东西，不是需要被保留的东西，我能做到这件事，所以我在做。”
“你不明白。”少女说，“痛苦不只是需要被处理的东西。”
“那是什么？”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想，给出了一个在刃看来也许会觉得肉麻的答案。
“是代价。”她说，“为了爱而付出的代价。”
“这个答案我无法认可。”
“我知道。”
“所以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它从礁石上走下来。
夕阳已经沉到了湖的对岸，霞光正在褪去，云底的金色变成了锈红，整片天空开始向深色滑落。
风从湖面吹上来，把粉色的发丝推向同一个方向，横成一条略弯的直线，上下微微飘扬。
少女握着炮身，没有动。
它退到了礁石群的边缘，站在那里，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看着少女，什么都没说。
少女也没说话。
晚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苍青色的光微微明灭。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出现了一根刺，从里面往外戳，拼命想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面，却始终戳不破，只能在里面挣扎着，又无声地消失。
那一瞬间，少女明白了一件事，她甚至第一次觉得有些荒谬。
——它在哭泣。
然后，少女的感知发出了警告。
它的能量在开始集中了。
速度比少女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倍，能量在对方全身同时爆发。
少女的脚几乎同步往后蹬，但还是慢了半拍。
如诗如画的夕阳图景被掀起的草皮遮掩，它踩碎了脚下的草地，整个人弹射出来，腰带动上半身旋转，一掌直冲少女的胸口，若不是因为空气被模拟出来导致了尖啸声，少女的眼睛几乎来不及捕捉轨迹，对方的速度远远在她之上。
脑中思绪万千，但少女应对也不慢，她侧过身，整个人往右旋，炮口旋转对准，借力准备轰射。
但她依然低估了对方从数据里获取的战斗经验。
粉发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她左侧，手掌横插而至——它预判了她的移动方向，在她完成旋转之前就掌心压在炮身上，随后猛地往下一推。
轰的一下，地面塌了一个坑，草皮和泥土向四周崩飞。
右臂恐怕已经骨裂，但少女没有犹豫，单膝跪地用炮身撑住了自己，瞬时起身，抬起头的瞬间——
对方已经不在原处了。
左边。
感知传来警告，少女本能后仰，脖子往后倒，那一掌切过她下颌前方半寸的位置，带起来的气流打在她脸上，发丝乱扬。
她没时间喘息，对方的第二掌已经斜切下来，她猛地攥紧炮身，用炮托格挡，两只手臂同时感受到了剧烈的震动，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一步——对方的力量并不比她小，而且它的每一次出手都不重复，永远在她刚刚锁定方位的那一秒，已经换到了另一个位置。
恐怖的速度，恐怖的精准，无法喘息的攻击节奏。
“……”
轰！！
在下一轮攻击到来之前，少女引爆了炮管里的魔力，以她为中心的草地当场震飞，强行迫退了粉发少女，尽管代价是右臂几乎无法抬起，但成功阻止了对方连绵不绝的攻势。
粉发少女在空中连续翻滚，不知从哪里借力，与少女四目相对。
两人各自盘算下一波时机，预测着战局演变。
风已然停歇，她们没有行动。
直到夕阳的橘红落幕。
少女率先往后退了两步，同时右臂火炮眨眼转到左臂，抬起炮口，连续打出三道光束，扇形散射，把前方的弧形区域全部覆盖，不给它任何空隙——
——它从光束之间穿过去了。
三道光束之间的缝隙本来只有不到半个身位的宽度，它像水一样钻进去，没有受到分毫阻碍。
少女后背寒毛竖起。
【正后方！】
她十字旋转，左手炮托扫出一道弧线，在对方追上来的瞬间撞在它前臂上，同时借着反震力横移，在它跟进之前把距离再次拉开。
对方停下来，站在草地上，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看着少女。
它不急。
这种态度让少女心头一沉，她迅速整理了自己的判断——它在收集数据，每一次交手都是在填补数据库里关于她的空白，分析她的习惯，预测她的下一步。
如果她继续常规出手，它迟早会把她彻底看穿。
少女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深呼吸，重新抬眼看向对方。
对方没有魔力，少女自然不可能放弃这个优势，她四周缓缓冒出了肉眼可见的压强，嗡鸣声渐渐缭绕方圆五十米的范围，粉发少女并没有动作，只是默默看着少女的异变。
魔力正在强化少女的全身，从脚底到头部，苍青色的光渐渐升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点燃了。
胜利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爆发魔力，杀死对方。
少女一脚踏地，地面裂痕暴起，这次她没有用炮口，而是直接把炮身竖起来作为格挡，贴近，用身体的重量和魔力强化后的臂力压制对方的肘关节，顺着它出力的方向往侧面带，让它的重心偏出去，然后抢位置，争取把它锁死在一个无法发力的角度。
头一次，她成功了。
它往侧面趔趄了半步，少女感觉到了那短暂的失衡，乘胜追击。
第二次，它适应了。
少女再次贴近时，它不再用同一套路，腰猛地往下沉，把少女的压制变成了支点，反过来借力旋转，用少女自己的力量把她甩出去，少女意识到自己被反将了一军，立刻撤力，往斜上方跳开，但还是来不及——
肩甲被重重击中，粉发少女抓住了机会，双腿如同战斧一样的下劈，那一击的力量从肩膀传进骨骼，少女在半空里偏转了方向，落地时没能稳住，直接半跪在地，勉力支撑。
它站在原地，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没有开口。
少女抬起头，感知着右眼里那缕燃烧的戾气。
她在想一件事，和战斗技术无关。
它在适应她，因为它需要完善，每一次对方适应她，就是在把她纳入数据库里，变成可以被预测的东西。
但如果下一步是对方没有记录过的呢？
少女站起来，这次没有冲上去，而是把炮口直接对准脚下的草地。
对方面无表情。
少女扣下扳机。
爆炸从两人之间的地面猛地掀起来，泥土和草根被炸开，浓烟带着热气在晚霞的光里急剧扩散，那个粉发的形象在烟里暂时消失了。
少女没有停留，她在爆炸声还没散尽的时候就收起了巨炮，让苍青色的光在右臂上重新凝聚成形，她穿进烟尘里，感知从她身体向外铺开，等待那个粉发少女出来。
烟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感知从来不依赖眼睛。
“……！”
它从她左侧出来。
感知在那一刻炸响，少女同时感知到了刃的情绪在某个位置急剧上升，两个信号叠在一起，方向一致——
就是这里。
就是现在。
少女往左侧让开半步，让开它的正面攻击，同时暗红色的力量从右眼里涌出来，那股力量沿着手臂一路向下爆发，令她攥握成拳，以她全部的力量从侧面轰进对方的腰侧。
成功了。
不远，只有几步，但那几步对于整场战斗而言是决定性的——因为那是今晚第一次，对方的脚彻底离开了地面，无法控制身体。
随后对方空中借力，空翻一次，稳稳落地在山坡之顶。
它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少女，蔚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运转。
少女没有乘胜追击，她站在消散中的烟雾里，左手抬起，巨炮对准了对方。
风从湖面再度上来，烟往坡上飘，一点一点稀薄，深夜银辉的颜色透入，打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银色里有棕色，是翻出来的泥土。
战斗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