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予很喜欢给女儿讲睡前故事。
故事都是她自己编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讲会说话的海鸥,有时候讲住在月亮里的老人,有时候只是把白天发生的一件小事改头换面,说成一个遥远的传说。
许鸢大一点之后问过她:“妈妈,你讲的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对不对?”
“对,都是假的。”
许鸢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讲?”
“因为假的故事里有真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许知予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额头靠近,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许鸢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蓝光也不知道。
它在数据库里存有这段对话,那天夜里的景色是璀璨的,银球耀目,银光闪烁,许知予讲完故事之后就吹灭床头灯,和小许鸢一起沉沉睡去。
数据库里还有一道没有答案的问题,标注了很高的权重,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不会思考的东西,在想自己会不会思考,这算不算思考?
蓝光调取过这道问题很多次,每一次都给出相同的结论。
无法判定。
它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遗憾。
它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什么叫遗憾。
“……”
蓝光重新把注意力投向眼前的战场。
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在它的数据库里,许知予曾坐了一整个下午,似乎在等待。
等待是什么感觉?
它调取了关于等待的数据,焦虑,期待,无聊,希望,挂念,疲惫……它把每一种都过了一遍,但它无法分辨哪一种更接近那个女人坐在湖边时的状态。
因为那些描述只是词语,不是感受。
它的数据库正在高速运转,把这场战斗里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
眼前之人在右侧出手时肩膀会先动,但凡使用炮身作为格挡就会有一瞬间的空档,情绪激烈时移动速度会提高,但判断会粗糙——
数据在不断累积,信息越来越完整。
它很快就能把这个少女看透,因为人总是重复行动,即便自己想着如何如何改变,也一定会保留习惯。
但烟雾里的少女没有动。
这不符合对她的预测。
蓝光记录了异常,确保自己在少女没有动的情况下依然能预测她的行动,同时保持警戒,探测着周围的情绪。
少女的魔力波动清晰可辨,苍青色,稳定,几乎不变。
还有另一股。
暗红色从少女身体里透出来,一直都在,只是时强时弱,此刻非常清晰。
蓝光把两者的魔力总量加在一起,发现并没有变化。
它重新感知了一遍。
苍青色的魔力从烟雾里传来,位置是少女站立的地方。
暗红色的魔力——
——位置也是那里。
总量没有变化,位置也没有偏移,一切如常。
于是蓝光没有标注任何异常。
它看着下方,一条长坡连接了对方和自己,自己在上,对方在下。
而它迈出了下坡的第一步。
少女目睹着,却站在烟雾里,没有动。
视线被烟雾遮住了大半,但她的感知一直铺在外面,她知道对方在动,但自己却不行。
至于为什么……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的手背上,那道苍青和暗红并行的纹路此刻只剩下了苍青。
暗红色的那缕安静地离开了她的手臂,没有发出声响。
“……”
刃在告诉她这件事情的时候,她几乎第一时间就理解了对方想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本身是有风险的,因为两种情绪合并的总量是定数,分离之后,她这边的魔力总量会降低,对蓝光的可感知程度也会下降。
但这也正是目的,她需要让蓝光觉得她的总量没有变化。
让蓝光的感知里只有一个人,如此,在这个灵魂空间里,她们就能做到一个前所未有的行为。
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并等待着。
少女站在坡路之下,烟雾之中。
蓝光走到了坡中段,停下来。
烟雾还在,它看不见少女,但它的感知能穿透烟雾,锁定魔力的位置。
两种颜色同一个来源,位置准确。
它确认了这一点,继续往前走。
烟雾渐渐稀薄了,少女的轮廓开始浮现,苍青色的光从她手臂上流动,炮口对准前方。
蓝光与少女遥遥相视。
它感知到少女此刻的情绪状态,比刚才稳定,焦虑的成分少了一些,战意的成分多了一些。
她准备出手了,方向是正面,出手时机是蓝光进入三步范围内。
蓝光接受了这个预测,在坡道继续走着。
然后,它侧过身,让开了少女炮口的正面。
预测里,少女会在这个空档调整炮口方向,所以蓝光在让开的同时,已经开始向右侧移动,准备在少女调整完之前完成侧击。
然后蓝光停顿了一下。
它的右侧。
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从它背后的左侧出现,速度很快,以至于这具数据模拟出的身体在自动偏转。
它意识到了几件事,尽管它而言算不上意识到,更接近调数据出来:
第一,对面这个少女,她在烟雾弥漫的时候正在进行一个策略,目的是干扰它的预测。
第二,这个策略的代价是让苍青色少女的情绪总量独自承担两个人的波动,用这种方式欺骗蓝光的感知。
第三,这个策略有一个前提:苍青色少女必须主动承受这一切,让蓝光注意她,且不能露出破绽,让它察觉。
它没有时间分析第四条了,因为那东西刺下来了。
……
猩红双眸的少女握着大剑,站在它身后。
她花了整个烟雾弥漫的时段从少女的体内分离出来,贴着地面,把自己的魔力压低,低到几乎感知不到。
等蓝光走近后,它会把所有感知都集中在少女身上,紧接着就会预判少女的出手时机,当它侧身让开,在它注意力最分散的那一刻,她从它背后右下方起身,大剑竖握,全力刺入。
命中了。
刃感觉到剑刃穿透了它的脖子,从颈侧切进去,照理来说应当是刺穿心脏的角度。
但她同时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硬,那一剑没有刺到心脏,偏了一点,或者说,对方在被刺中的瞬间做出了调整,把身体微微旋转了,让致命位置躲开了这一击。
“切……”
尚未做出反应,忽然之间,刃就被踹飞出去,飞到坡的顶端才勉强用剑身捅入地面,稳住身体。
粉发少女选择了最快的那个选项。
向前,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推开苍青色眼睛的少女;向后,用肘部撞开猩红眼眸的少女的手腕,把剑从胸腔里挤出去,然后踹开对方,后退,拉开距离。
两股魔力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两股。
蓝光把这个错误标注出来,重新校准,同时处理当下的情况。
刃还握着大剑站在它身后,少女在它正前方,两人一前一后,把它夹在中间。
两个少女一个在坡下,一个在坡顶,一个苍青双眸,一个暗红双眸,一个用炮口对准它,一个用大剑对准它,如同双生之子。
蓝光感知着自己胸腔里的伤口。
血没有大量流出,因为它的身体是模拟的,不依赖血液循环。
损耗不大,它还可以继续战斗。
它站在坡中段,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瞧着下方的少女,然后调取了数据库里所有关于魔法少女的战斗数据。
结论是——
——它赢不了。
外面还有两个魔法少女。
结界还在,它冲出去就会面对至少四人,而星织的数据告诉它,在四对一的情况下,它的生存概率几乎为零。
但这只是一个理由,不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