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选择记录这个理由,然后继续站在坡中间,没有动。
少女遥遥看着蓝光,也没有动。
她感知到它停止了战意和能量集中,亦停止了一切出手前会有的预备动作,似乎一切攻击性行为都停下了。
“……”
于是,少女走到五步之内,平视着它。
刃在更遥远的上方,那柄大剑还握在她手里,但她也没有再往前走。
蓝光用右手抚摸着自己的颈脖,那道伤口的位置。
它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我找不到答案。”
少女并未接话,等待它继续说下去。
“α计划的初衷是净化极端情绪,让人类减少苦痛。”它的声音比之前慢了一点,每个词之间的间隔略长,“这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
“但我刚才在数据库里查了很多遍。”
“净化极端情绪,和人类的生命,哪一个优先级更高?”
“我找不到答案,设计我的人没有在代码里写这个。”
它抬起头,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看向少女。
“你告诉我,哪一个更重要?”
少女望向了天际,这里时间似乎一直在加速着,以至于明明方才还在深夜,现在就有了太阳出来。
阳光正正好,金色的芒辉倾倒在三者身上,而少女开口,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但这次说的方式不同。
“你困住了那些人,是因为你认为这样对他们好。”
“是。”
“但你没有问过他们想不想被你帮助。”少女说,“你帮助别人的方式不能是替他们做决定。”
那双蔚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又一下。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好像在那双手上寻找什么答案,但找不到任何回答。
它又将手心覆盖在胸口处,感受了很久很久,日晨缓缓下落,仿佛随着空间的主人心情一样,又一次出现了夕阳。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它最终开口,“数据库里有很多关于这种论述的记录,我能够理解这个逻辑,我甚至能够表示认同的情绪。”
它把手放了下来,就那么垂着。
“但我不知道那个情绪是不是真实的。”
风从湖面上来,把粉色的发丝推向一侧,那个姿势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站在高处发呆的普通少女,被风吹得有点茫然。
“我说了很多话,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根据情境给出的最优选择,我选择和你们谈话,是因为数据显示这样可以争取时间,评估战局。”
“甚至是刚才这几句感慨自己没有情感的话,也是数据库认为在这种情境下最合适的表达,我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实想要这样说出。”
少女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不知道。”它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现在思考的这件事,到底是真的在思考,还是代码驱动我生成了思考的样子。”
“一个不会思考的东西,在想自己会不会思考,这算不算思考?”
“假的故事里,真的东西是什么?”
蓝光抬起头,看向她。
“我找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答案。”
“谁都没有给过答案。”少女说,“真实与虚假,很重要吗?”
蓝光用很长时间处理这句话,似乎是因为想起了什么,它愣在了原地。
晚风把白云推过夕阳的正面,光暗了一下,草地上的颜色跟着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
“如果我无法判定自己是否在思考。”它最终说,“那我应当如何继续执行任务?”
少女看着它,给出了一个它大概永远无法确认对错的答案。
“停下来。”
蓝光站在坡顶,又站了很久。
伤口还开着,提醒着它当前状态。
它知道自己没有赢面。
它知道外面还有两个魔法少女。
它知道那些残魂如果不送回去,最终会在缓冲区里耗散,因为它已经无力继续维持空间。
外面,那位名为青焰的魔法少女已经在开始烧毁这处异空间了。
“……”
它想要帮助他们,但它的帮助让他们困在了这里。
矛盾吗?
它调取了数据库里所有关于矛盾的条目,检查了一遍,没有答案。
然后,它做出了这场战斗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依赖数据库预测的动作。
它把那个星织的形象放弃了。
粉色的发丝从发梢开始褪色,白色的裙子变成了透明,那张脸的轮廓变得模糊,最后,光从里面透出来,把这具借来的壳子从内部照亮,然后散开。
蓝光的本体是光,蔚蓝色的光,就像它的名字,它从来就是这样,那个星织的形象只是它认为最合适的外壳。
光在坡的中段集着,渐渐向上飞去,而少女仰头看着它。
刃在她身旁,大剑握在手里,但也没有再往前走。
三者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最后,那片蔚蓝色的光开口,声音不再来自声带和喉咙,而是从光里直接传出来。
“我有一件事想知道。”它说,“你说痛苦是为爱付出的代价,你真的相信这句话吗?”
“嗯。”
“为什么?”
“因为失去过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最终人类还是会选择爱,所以这句话是对的。”
这是不合理的。
知道代价之后仍然选择承担代价,从效率和逻辑上讲,这是一个差劣选择。
但人类一遍又一遍地做出这个选择,数据库里有无数条记录可以证明这一点。
究竟是为什么?
它知道自己想知道这件事,同时也知道这个【想知道】只是数据库里关于好奇心的调用,并不是真正的渴望,正如它在战斗里每一次选择都有逻辑支撑,每一句话背后都有数据对应,它自己说出的话,它自己做出的行动,无一例外,都是代码运行的结果。
它有没有真正在思考这件事?
它不知道,也不知道【不知道】这三个字在它这里意味着什么。
“把那些人送回去吧。”
它最后说:“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少女点了点头。
“我会把缓冲区的权限开放。”它说,“但我不知道之后你们要对我怎么办。”
“那要看你。”少女说。
蓝光沉默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它最终说,“我想知道那道问题的答案。”
“什么?”少女问。
“假的故事里,真的东西是什么?”
少女想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刃,刃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把大剑收了起来,然后转过头,不去看它。
少女重新抬起头,对着那片蔚蓝色的光。
“讲故事的人。”
她说。
“和听故事的人。”
“她们在同一个时间里在一起,一个在听,一个在说,听的人和说的人之间愿意为彼此留出时间。”
那片光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像是点头,也像是风吹动了它。
蓝光没有再说话。
它把缓冲区的权限开放了,如同整理一份很长的文件,一条一条地把每一项都对齐,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一并递了出去。
夕阳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那片蔚蓝色的光打得更亮了一点,亮到几乎和周围的光芒融在了一起,分不清边界。
少女站在草地上看着它,很平静,不像是在看一场胜利。
刃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少女身边,面向草地。
那片光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它的声音最后一次从光里传出来。
“我不知道。”
它说。
“我还是不知道。”
然后,蔚蓝色的光在夕阳里散了。
湖面把光接住,又放出去,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少女站了一会儿,静静看着蔚蓝光芒消退。
“走吧。”
刃看着那片空了的草坡,看了很久,最后只是一声不吭,跟了上去。
……
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天,一台机器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旁边的人问它在做什么。
机器人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机器人说:我在想我到底会不会思考。
人说:你现在不就在思考吗?
机器人低下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然后说——可是我说出这句话,只是因为数据库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说这句话是最符合逻辑的回答。
那和真正的思考有什么区别吗?
机器人没有再回答。
许知予讲完,许鸢问结局是什么。
她说:没有结局。
因为机器人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