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消失了吗？”
少女看着另一个自己，询问道。
蔚蓝色的光消退后，这片借来的山坡仍旧留存着，像是蓝光在离开前给了她们一段短暂的宽限，草地是真实的，湖也是真实的，只有天空上的颜色在犹豫——夕阳还是清晨，光还拿不定主意。
空间当然还在崩塌，不过在此之前，湖水中所储存的那些数据已经以光点之姿升入空中，大概这就是蓝光所说的权限开放。
少女见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次，而面对这个问题，刃始终没有回答。
她站在少女身边扛着那柄大剑，剑尖抵在草地上，姿势随意，就好像这只是普通的下午，她和少女一起出来休息野餐一样。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猩红的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看的是湖，不是少女，显然在逃避这个问题。
少女也没有追问，只是跟着她一起看着湖面。
湖很安静，波光粼粼，把云倒扣在水里，真实的和镜像的挤在同一片空间里，谁也不让谁。
“我还没想好。”刃最终开口，语气漫不经心，也很烦躁，看来她并没有想过会这样坐着和另一个自己谈话，“你呢？”
“我想好了。”
“那么快？”刃的眼睛重新移回来，放在同样坐下的少女身上，一点都不相信。
“嗯。”少女说，“因为答案其实很早就有了。”
刃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听着，等她继续。
“我不是顾凛。”少女看着湖面，“就像蓝光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矛盾的一样，我本就不该作为身体的掌控者，因为我只是顾凛的人格之一。”
风把湖面吹出一道道细纹，少女的倒影跟着碎裂，又重新聚拢。
其实从进入蓝光空间后她就开始想了，在她和刃走过那片草地的时候，在缓冲区的残魂们开始向出口涌去的时候，在青焰的火焰把整个空间一寸寸烧穿的时候，遇见许鸢的时候，她都在想。
这具身体该由谁来掌管，这个问题有一个很显然的答案，但显然的答案未必是对的。
她是顾凛的超我，她存在的意义是规训刃，是维持底线，是在顾凛陷入混乱的时候给出一个清醒的方向。
“所以你打算还给她？”刃问。
“还给她这个说法不准确。”少女摇头，“我不在了，她才会在，这是有区别的。”
“对你来说有区别，对她来说无所谓。”
“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刃侧过脸，仔细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衡量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最后她的表情化作了一种情绪，要么不屑，要么认可，从外表很难分清。
“说得好像很豁达。”
“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少女说，“我诞生是为了让顾凛不做她不该做的事，你诞生是为了让顾凛活下去，我们都不是她，但我们都是从她意识中诞生出来的，既然如此，将身体给回那个最像自我的特殊人格，这就够了。”
刃把大剑在草地上戳了戳。
“你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
“那你是想让我同意你把控制权交出去？”
“嗯。”
“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这样做？”
少女点头。
刃又沉默了，她看起来似乎在思考。
少女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人格不是自我，但她有自我的善意，不是刃，但她有刃才有的那点不要命的冲动，也不是她，但她偶尔会做出超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决定——比如在天台上用几个动作换来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然后以为这就是拯救世界。
很荒谬。
但少女想，大概也正因为荒谬，所以她才是那个会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人，而不是她们。
“大剑给我。”她说。
刃没有立刻松手。
“不是要打架。”少女补充。
“我知道。”刃说，“但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身着铠甲的刃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大剑，剑身宽钝，远不如少女那杆巨炮来得精准，不过这就是刃的化身。
“你那把巨炮是我在意识里睡着之前感知到的形状。”刃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我那时候想，如果她非要冲进去，至少得给她留一样好用的，而不是你这种用起来后坐力能给人崩上天的。”
“所以才会是一把丑陋的刀，而不会是枪炮。”
少女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她最后说，“这种东西我并不在意。”
“你不在意我在意。”刃把大剑松开了，剑把朝向少女，“来吧。”
少女接住，那柄大剑沉甸甸的，比她用惯的巨炮重得多，但握在手里，某种东西反而松动了。
她左手拎着等身高度的大剑，把它的剑刃中间横放在掌心，握稳之后再让剑尖对准左侧，手再伸向侧面，巨炮从手里出现，聚拢成形。
两件武器，一苍青一暗红，都带着这几天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的痕迹，就那么并排放在她的面前。
然后她松开手。
两件武器往彼此靠近，像被她们之外的人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温柔牵着，刃身与炮身相触的瞬间，颜色开始漫开，苍青的往暗红里渗，暗红的往苍青里渗，两种颜色没有消失，而是在接触的边缘交融出一点新的颜色，既不是青也不是红。
接着，武器消失了。
“她会知道我们做过什么吗？”刃目睹这个过程，开口。
少女不假思索，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
“有时候，一个人做了某件事，但忘了自己做过，于是她只剩下一种感觉，说不清哪里来，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是可以做的，有些事情是不会去做的。”
“所以她会知道。”少女说，“只是会不记得我们。”
刃沉默了。
少女以为她不打算再说话了，刃却重新开口：
“那就这样吧。”
少女点头。
草地上的风大了一点，湖面跟着涌动，倒影又碎了一次。
少女看着那碎开的倒影，看着苍青色和暗红色混在一起，在水里分不出彼此，然后重新聚回一个轮廓。
她闭上眼睛。
铠甲从外往内散，那些苍青色的纹路一寸寸暗下去，暗红色的也一样，两者往同一个地方去，往那团两个人都感知得到却从来没有名字的东西去。
刃没有说再见。
少女也没有。
然后，那个轮廓重新有了颜色，只是一种普普通通的颜色，也是属于顾凛的颜色。
棕。
